我知道她为什么改变主意。
的确,换成我,或者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是类似的选择。
刚烈冲动只在一时,谁也不会时时刻刻,没事儿一次又一次挑战生命的极限。而如果在这里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快乐,那留下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也好,”我想了想,“过些日子我可能有机会去京城一趟,到时候你可要尽尽地主之谊,好好请枫哥吃大餐,游山玩水啊!”
“真的?”
终于有一句令瑶馨兴奋的话,于是她一下抬起头盯着我,“枫哥,你说的是真的吗?没有骗我吧?”
“怎么会!”
我瞪着她,装作不屑道,“你枫哥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嘛!”
确实,我没有信口开河,因为我已经得知犯人思想重塑工作的第二阶段推广,会在京城召开司法系统内部会议,而作为倡导发起者之一的我,必将受到邀请,并与会发言。
“那成,你一定提前告诉我,到时候,你想吃什么随便点,想去哪里玩尽管开口,算已经关闭的万寿山,只要枫哥想去看看,我都能想办法安排!”
我道,“你咋有那么大本事?你说的是颐和园的万寿山吧?那里不是早关闭了吗?根本不对游人开放的。”
“嘻嘻,那你别管了,本小姐自有办法!”
瑶馨似乎恢复到以前叽叽喳喳围着我说个不停的状态,开始变得有说有笑起来。
直到这一刻,我一直悬着的心才算稍稍放下。
唉,从我心眼里,的确觉得愧对于她。
大学里,导师老爷子曾有一次花了半节课给我们讲人之七情六欲,其间专门提到一句话,令我多少年记忆犹新。
“漠视无声暗恋没所谓,拒绝一次表白算不得什么,令人揪心的只有辜负长久的痴情…同学们,爱情的另一面,并不美丽啊!”
当时,我记得课堂有人哭起来,弄得半节课阴风惨惨,老爷子吓得再也不敢这个话题传授什么心得体会了。
此刻想起这句话,我的心变得好像被丨硫丨酸泡过一样,被腐蚀得千疮百孔,唉,程瑶馨、洪蕾以及晨晖,不正是应了老爷子那句长久的痴情么,而我是不是也必将注定辜负她们了…
我不敢想象,但我能确定,这一刻如果有人将我的心挖出来看看,绝对看不到鲜红和光洁,只有如珊瑚、如蜂窝那种苍凉。
两人没话找话说着,我问瑶馨在学校的种种趣事,她则问我回到西京后遇到什么难处没有…
时间,便在这样渐渐轻快起来的对话,一分一秒流淌着,带走每一刻光阴,也带走我和程瑶馨之间曾经朦朦胧胧的那种难以言表的感觉。
这时候,我新领的对话机忽然响了起来,调了一下频道,我听见有人喊,“江队,江队在哪里?”
“我在心理疏导室,你是…秦姐么?”
从声音我听出,正是一监区几个管教队长和我关系最好的秦姐。
“对,是我,你在心理疏导室?太好了,我马过去!”
“怎么了,秦姐,有状况?”
“哎,草他麻痹的,有犯人埋雷了,结果有那傻逼赶着凑去倒霉!”
我一惊,连忙道,“严重吗?”
“还好,是特么好像神志不清楚,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你等着,我这给你带过去看看!”
“好,”我连忙答道,“多带几个人过来,对了,带这个犯人的身体健康记录…”
切掉步话机,瑶馨的神色也变得有些凝重,“枫哥,好像秦姐说的挺严重的…”
“嗯!”
我有些心烦意乱,再次点起一支香烟抽起来。
在监狱,埋雷的意思并不是指真的埋地雷、丨炸丨弹,而是统称设计猫腻,给狱方找麻烦。
看来,有人不安心接受劳动改造,特么这是想找事儿啊!
我不知道另外那个被算计的女犯人是谁,会不会是姚静呢?或者司马小乔,伊眉这样和我关系较好的女囚?
她的情况到底怎样?
心烦意乱,我开始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下来。
我很清楚,作为心理医生,我首先不能心浮气躁!
如果让被治疗者轻易揣摩出我的心思,那治疗效果不言而喻,到时候甚至不知道谁影响谁,谁给谁治疗了。
七八分钟之后,秦姐气喘吁吁领着一帮人跑了过来,我看见,在她身后,有个年轻的女犯人正被两个管教架着,一路走一路挣扎,狂叫或者嘿嘿傻笑。
甚至于,她的嘴角还不时流淌下一丝涎水来。
这个女犯人的脸我肯定见过,确认其是一监区的女囚,但叫什没名字,却一时间没有印象。
“江队,你可回来了!哎哟,累死我了!”
秦队一屁股坐在我的座位,大口喘着粗气,“麻痹的,您了可不知道,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啊,凡是出现心理、精神问题的女犯人,我们全都只能送往监狱医院,甚至送到社会医院去治疗,特么的,劳民伤财不说,动不动被女犯人耍,我草她骂了隔壁的!”
听到秦队直接爆了粗口,我便有些吃惊。
一直以来,在我印象里,身材娇小却性格豪放,为人颇为仗义的秦姐,似乎很少有这样张口闭口妈了妈了的时候啊!
好么,这见面第一句话,蹦出无数个脏字。
我连忙劝道,“秦姐,您先别着急,有啥情况咱们慢慢说。”
“草!”
秦队显然急了,“江队,你可不知道…唉,有个家伙埋雷,说什么有人偷她东西,又哭又闹,非要让狱方检查几个怀疑对象…结果,从倒霉蛋那里找到一堆违禁品,玛德,这不明显被人算计了嘛!”
我问,“这情况不是挺常见嘛,女犯人之间闹矛盾,寻着由头打击报复别人,甚至借狱方的力量出面搞对手…光我来的这段时间遇到三四次,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特么这回咋了,怎么还闹出一个精神不正常呢?”
“说的是啊!”
秦姐苦逼地摇着脑袋,“原本我们也没觉得有啥大不了了,反正那个自称丢东西的女犯人说的言之凿凿,跟真事儿似的,所以索性临时突击检查一番,结果你猜发现什么了?”
“丨毒丨品,难道是丨毒丨品么?”
“唉,要是丨毒丨品倒好了,谁特么也跑不了,有一个查一个,全都得给老娘撂喽!”
“那是什么?”我很惊,到底是什么违禁品,竟然能让一惯十分注意说话用词的秦队,气急败坏到这种程度。
“这…”秦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付难于启齿的样子,好半天才低声道,“卫生巾!麻痹的,卫生巾知道吗!”
“卫…生巾?”我有些愣神,“这个也算违禁品吗?”
“算…不算,我特么不知道!”
秦队没好气地说道,“你是没见,一满被褥卫生巾,都被缝到被子里面去了,两边夹棉花,被子接缝处也弄得天衣无缝!哼,怪不得以前突查发现不了呢!”
“那又怎样呢?”
我还是很好,“算她有钱,而且性格古怪,愿意把卫生巾藏在被子里…顶多也是不合规矩,教育教育好了吧,怎么会惹得您这么大气?甚至丫还神经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