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根本没有发生这一幕一样,几乎不需要过渡,老爷的表情包亮了,眉花眼笑地剥着糖蒜吃着小菜,直而后接动手!
没错,动手!
所谓牛羊肉泡馍的馍,并不是很多没有吃过这种美食的朋友认为的那种发面馒头,而是一种烘烤得颇为坚硬的死面饼,外面带着一层坚硬的馍壳。
而我们吃客正是要将这种死面饼,一块一块撕碎,最后放到碗里,再由服务员夹签号统一收走,并按照客人所点是牛肉泡还是羊肉泡,分别浇高汤最后蒸笼过一下加热。
很多山溪人自己都会做牛羊肉泡馍,因此这个过程我自认还算较门儿清。
事实,这是一道带着纯农村气息的风味小吃,以前的老百姓生活穷苦,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一顿牛羊肉,还不敢吃太多,弄几块小肉花浇汤汁算一顿美食。
这样一来便造成馍不可能使用发面馒头,否则两下泡成浆糊!
而且吃这样一顿饭享受味蕾传达的味感还在其次,手撕泡馍的过程大伙儿笑逐颜开扯点儿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话,这才是吃羊肉泡馍的真正享受。
外公生前最喜欢吃的是牛羊肉泡馍,每次他带我在镇下馆子吃泡馍,总会说一句话,“手撕馍的过程可不只是一两分钟那么短,正好磨磨性子,让学习医的人能够耐得住寂寞!”
我想,省委书记专门选择吃牛羊肉泡馍,肯定有想念我外公的一层原因在里面。
这时候陈倩碰了碰我的胳膊,“江枫,要撕多大啊?我怎么看很多客人撕来撕去撕个没完呢?”
我笑了,“黄豆大小,懂?”
“啊?你不是在开玩笑了吧?”
“倩妹,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么?”
“哼,人家看不出来,你这家伙,脸表情太丰富,我哪儿知道你笑的时候是不是打着什么鬼主意呢!”
“那好,我的话你不信,但你可以问问服务员嘛,要不,你直接问老爷子,看看是不是需要撕得那么小!”
陈倩当然不可能‘馍要撕得多么小’这样一个脑残问题专门咨询省委书记,她便不再跟我矫情,而是开始当做修缮艺术品一样,精心撕着手里的死面饼。
随着时间流淌,我们几人的关系也变得熟络起来,尤其老爷子今天情绪似乎很不错,手动着,同时随口与我和陈倩聊着的天。
“小江,刚才你猜到我说的名医是你外公的时候,好像情绪有些反常…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
当热气腾腾的泡馍端来,搅和着粉丝、葱花、糖蒜以及牛肉或者羊肉的香味在包厢里飘荡开,老爷子大口吃着,却突然问了我这么一句。
我连忙将口滑腻腻的一块羊肉吞下,冲着老爷子回答道,“老爷子,这次我能不能先问您一句呢?”
“嘿嘿,你这臭小子,问我什么?说吧!”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起疑心的?或者从哪些地方看出来我是在试探您的身份,并且已经基本判断出您是谁?”
我这个问题抛出来后,包厢里一下静默下来。
李秘书以及跟随老爷子一起的几名随从齐齐愣住,似乎想不到我敢这么问一个省委书记。
这也难怪,虽然这几个人应当看得出我和老爷子有故,但他们直到此刻还不是很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究竟熟络到什么程度,尤其,他们更不知道我江枫是个什么性格的人!
大家看看我,再看看老爷子,等着他发怒或者回答。
结果呢,老头儿吧嗒吧嗒吃了几口牛肉泡馍,好像觉得劲道不够重,又十分惬意地将辣子酱倒了一大勺,然后搅拌均匀,嘶溜一声将一大口泡馍吞了下去。
品了半天味道,这才在众人一脸错愕笑眯眯地对我说,“从你开始提要求的时候吧…好了,吃饭、吃饭…小江啊,说说你家的情况。”
我提要求?
想了片刻,我回忆起自己曾经说过,如果我猜对碑林两个字属于哪种字体,老爷子要答应陪我和陈倩一起游览碑林,将那些历史典故啥的讲给我们听…
但我实在没觉得这样的要求有什么可以令人生疑的地方,只是既然对方不想再说下去,我当然不可能那么没有眼力价,非要刨根问底。
见到老爷子问我家里的情况,我沉吟着,好半天没有开口。
过了几分钟,对方抬起头有些怪,“怎么?家里是不是真的有难事儿?说吧,我听听…”
老爷子索性将手筷子放下,看向我的目光带着几许深意。
旁边的李秘书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我,“小江,老板让你说你说嘛。”
我张开嘴,又合,再张开…如此往复几次,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难道我江枫不想有这样一个在西京乃至山溪省一言九鼎的巨擘为我们江家出头撑腰?
当然不是!
但,无论如何,我不能开口!
人际交往,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一非一味阿谀奉承,二非借着与对方既往的关系忘乎所以,而是要‘懂事儿’!
有几点理由支持我不能在此刻,在饭桌说起关于我姐夫向明的案子。
第一,新任省委书记还没有正式任,如果我告诉他,对方究竟管还是不管?如果决意要管,什么时候出手合适?
其次,现在毕竟是在饭桌,人多眼杂,我并不希望自家的私事被太多人知晓,哪怕李秘书和另外几名保镖都是老爷子信得过的人,那也不妥当。
还有,我明知道姐夫向明的事情不好办,目前已经牵扯出不下于三四方势力博弈,甚至李侃和田哥两派要结成同盟才能联手扛得住对手的压力…那么算老爷子是山溪省话语权最重的大人物,但他终究不可能一手遮天!所以,如果我说了,回头老头儿派人一调查,发现此事极为棘手,到时候让人家到底伸不伸手?这不纯粹为难他嘛…
于情于理,尽管我十分愿意靠这样一座足以令千万人敬仰且敬畏的大靠山,但我终究无法在相见欢的此时此刻将事情说出口…
“嗯?怎么...连我也不放心吗?”
老爷子好像有些不太高兴!
的确,他已经三番五次问我,而且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了,我却还是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不愿意明说,谁都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我点头,“老爷子,我家里最近的确遇到点儿事儿,但我不想说…您也别逼我了,没啥大不了的,我江枫自己能够解决。”
“哦?是吗?”
对方深深看了我几眼,而后摇摇头,“嘴硬…好了,吃饭吧!”
我们便再次拿起筷子,开始继续这顿忽然变得味如嚼蜡的美餐。
饭后,我主动向老爷子告辞,甚至都没有说一句过些日子再去拜望他老人家的话。
握着他的手,我轻轻摇晃几下,“老爷子,等您闲了可以抽空回旗山看看,现在家乡的变化很大,恐怕去了您都认不出来哪儿是哪儿…”
“好,你这个邀请我接受,唉,我总要去梁先生的坟头一炷香。”
默然,我挥手向老人家以及李秘书他们告辞,迎着午后澳热的微风,我和陈倩相依偎慢慢走远。
倩姐问我,“小枫,我一会儿要去省监狱管理局报到,你呢?下午怎么安排?”
她随意一问却令我有些茫然,是啊,我该去哪里?
找岚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