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走几步,十分自然地挽起对方的胳膊,走向主殿门前一株千年古槐下面。
“…快四十年了,我这是第一次回到西京!”
老爷子并没有立即问我任何问题,而是示意我们半靠着围挡在古槐四周的一圈栏杆,独自发起感慨。
“您不是西京人?”
“不是…不过年轻的时候我在旗山县农村山下乡,那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嘿嘿,往事如烟啊!”
我算是明白了,新一任省委书记为什么会在还没正式交接工作,没有被组部正式‘送’下来的时候,提早前往西京微服私访的原因。
他老人家看来对山溪省的那山那水那人那物,有着太多太深沉的情感。
“我差不多是最后一批山下乡的年轻学生,来到旗山县的时候还不到十八岁,哎,当时曾跟着一位当地有名的医走乡串户,成为第一个外地过来插队的知识青年…唉,从那时候起,我当了八年的赤脚医生,直到八几年知青返乡才回到祖籍…”
听到老爷子的话,我突然之间面色潮红,心跳加速起来,旗山县、当地名医!
我天!
讲真,这一刻我的双腿颤抖不已,因为我已经意识到,对方口的名医,至少有十分之一以的可能是我已经故去的外公。
简直的,我几乎无法呼吸。
老人的思绪似乎并不在我身,他的目光充满对过往回忆的缅怀,甚至有些迷离和伤感。
“那时候,日子过得很辛苦,吃饭没有油水,甚至能吃一顿细粮都算奢侈。平日的伙食要掐着量供应,一旦吃多了,很可能到月底便没得可吃,只能去周公庙附近的小山挖野菜…可是那时候的人们,唉,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质朴纯真,哪儿像现在,老人跌倒在地没有人敢前搀扶,而且还真有些不要脸的老家伙,为了不自己负担医药费,反而倒打一耙将好心帮着自己的人说成伤害他的恶人…娘的,真是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
我没想到,如此一个看着温尔雅学识渊博的老人家,竟然也有爆粗口的时候!甚至现在我都不用费神猜测便能断定,他肯定是即将任的新一任山溪省省委书记。
一个省委书记会爆粗口?虽然不算太粗吧,但口头禅带出来,还是令我大跌眼镜。
不过我却释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何尝不是对方性格率真,嫉恶如仇的一种表现呢!
开国的那些将军元帅,哪个不是满嘴粗话?但谁也不能抹杀他们为创建华夏新纪元所做出的丰功伟绩。
只是,我的心思已经无法放在这个细节,因为,我的注意力完全集在从老爷子口说出的‘周公庙’三个字!
我父母住在旗山县城里,而我的外祖父则常年住在乡下,他一辈子的生活半径,正是周公庙那地方的十里八乡!
我的呼吸完全不受控制般急促起来,双腿双手抖动的厉害…
难道说,师从一名当地名医学了八年的新任山溪省省委书记,他口那名当地医,竟然是我的外祖父?
尽管我没想过此借机攀枝附会到省委书记身,但,天可怜见,如果真有这层关系,我相信,我姐夫向明的案子,困扰我们江家好几个月的灾难,一定有很大机会得以快速解决掉!
我神态和身体的变化终于引起对方注意,他看了看我问道,“小伙子,刚才听你女朋友喊你姓江,我叫你小江了…小江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或者不喜欢听老汉我唠叨?”
“不,不是!”
我完全抑制不住声音颤抖,迎着对方略感怪的目光,突然问道,“老爷子,您,您山下乡时跟过的那个医,他,他是不是姓梁?”
我的话,像一道晴空忽然爆炸的霹雳一样,令我和老先生,同时怔住。
我是等待,他则惊讶!
“老爷子,您,您山下乡时跟过的那个医,他,他是不是姓梁?”
我的这句话甫一出口,便令我和对方两个人谁也不再说话。
我的嘴唇哆嗦,手脚颤抖,甚至身子也跟着几乎站立不稳。
老先生的脸色开始一怔,继而讶然,最后变成惊喜。
“小伙子,小江,你,你认识梁先生他老人家?”
从年龄推算,我外祖父如果活着,今年已经八十多岁,的确要面前的新一任省委书记大不少,因此他尊称外公为老人家也不为过。
医讲求华夏尊师重道的传统,弟子往往叫师傅为先生,哪怕在农村,也一样如此。
我使劲儿点头,两道清泪已经不由自主滚滚落下。
这种感觉很特别,有时候我会想起外公,有时也会和家人甚至包括岚澜、瑶馨她们说起他,但我很少有当着外人面动情的时候。
毕竟生者如斯夫逝者长已矣,外公过世好几年了,我不可能想一次哭一次,我需要长大、需要坚强。
只是在碑林历史博物馆这个外公生前带我来过三次的地方,在突然偶遇一个和他有过八年以生活交集的人,而且这个人或许还能帮助我们江家洗清冤屈…
如此种种,便令我的情绪忽然不受控制,像一个在外边受到委屈的孩子,回到家里看到自己的父母一样募地便伤心了。
我哽咽道,“梁立,他,他是我的外公啊!”
“什么?”
老爷子动容,“你,你真是故人之后?”
其实他问我这句话的时候,几乎已经相信了!
试想,他并没有对我说起自己跟了半年的医先生姓甚名谁,只是提了一句旗山县、周公庙而已。
如果我能够从这样的话里推断或者猜测出那个老医的名字叫梁立,那我也真成神仙了。
当然,还有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我是有心人特意安排过来,企图通过这种方式接近本省未来第一人的卧底。
只不过这种可能性近乎趋于零。
既然还未正式到任,因此应该极少有人知道老爷子的行踪。故而,安排偶遇、投其所好谈论书法已经几乎无法谋划,何况我和外公的祖孙关系呢?
如果连这个也敢骗省委书记,对方只需要动动小手指头,便能将我江枫的身份查个底儿掉!
一切的一切已然证明,这只是一场他乡遇故人后代的偶遇,更别说人的真情流淌是唯一做不来假的地方,以老爷子的精明,我江枫究竟在做戏还是情难自已,他肯定看得出来。
“嗯,嗯…梁立是我的亲外公…”
我已经说不下去,任凭泪水狂流。
老爷子的眼睛也有些湿润,“小江,你这样子…难道说梁先生他已经…”
“嗯…”
我的口实在难以说出外公故去或者逝世这样的词,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于是,在这片相对宁静的空间里,在碑林历史博物馆千年古槐下,我和老爷子执手相看泪眼,不胜唏嘘。
我曾经不太相信世的事儿存在其偶然性,而且还是这样充满戏剧元素的偶然,但当我真真正正面对这一幕的时候,我便不由改变看法。
也许,人生际遇本来充斥着偶然和必然,必然造成了生命的惯性,而偶然则让这些惯*生活轨迹出现花好月圆或者疾风暴雨。
像买彩票的人总会有一两个几千万甚至过亿大奖的,尽管头奖的概率也许只有几亿分之一,但终归有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