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咽下去的那些吃食,除了家乡那令我魂牵梦寄的味道之外,是不是还有我的泪水…
终于,振作精神,我拍着撑得几乎难以俯身的肚皮,笑着将爹妈姐姐赶回家,‘责令’他们老实呆着,并且给我做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踽踽独行,前往政府指定为我们进行法律援助的三嘉律师事务所。
折腾半天,此刻已然临近黄昏。
傍晚的微风吹拂在我的面颊,很是温柔。
我咔咔转动着脖子,仰面看向天空。
风,你再大点儿,请继续吹!
吹走笼罩在我们这些受尽委屈,总是被生活日着的碎催身,吹走那些令我们喘不气、惶惶不可终日的雾霾!
大步流星,我要在律师下班之前赶到那里,和对方进行第一次深谈。
当我看到坐在面前的这名律师,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老爹老姐准备砸锅卖铁去西京请大律师的原因。
并非我不敬,而是对方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到胸前的号牌,不但没有律师的名头,甚至还和我一样,写着‘实习’两个字!
洪蕾,毕业一个多月的女实习律师,准确说,实习助理!
看到她,我只想说一个字,草!
当然,不是草洪蕾,而是草给我们江家安排指定法律援助的那个怂人!
“你是江媛的家人?”
洪蕾轻声问我,语气似乎有点儿怪。
拍着良心说,洪蕾除了年轻,缺少经验,人家无论从谈吐还是举止,甚至包括长相全都无可挑剔。
不是有句话么,米脂的婆姨绥德汉,我们西北出美女,洪蕾更算得美女的佼佼者。
然而,事关我姐夫会不会免责,能不能消除牢狱之灾,在潜意识里,我还是希望经手姐夫案子的指定辩护是个老资格的律师。
哪怕名气不大,但见的多了,经验总会有。
郁闷,我默默抽出一根香烟,也没管洪蕾已经微微皱起的峨眉,径自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对,我是江媛的亲弟弟,出事儿的是我姐夫!”
她看着我,目光定定停留在我的脸…
这样子,倒是令我完全没想到。
“请问,你的名字是不是叫江枫?”
嗯?
我一愣,似乎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大号吧…
难道她洪蕾认识我?
或者我江枫已经威名远扬到能够从t市传回偏远的家乡县城的程度?
第二种可能被我瞬间否定,于是我反问道,“洪律师,你认识我?”
“哎~~~”
没想到,她竟然深深叹了一口气,目光似乎变得有些幽怨。
“当时我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觉得江媛的长相好像在哪里见过…原来她是你姐姐啊,怪不得,怪不得呢…”
我更加好了,“洪律师,难道你真的认识我们么?”
“说认识…不完全对!”
洪蕾笑笑,顺手捋了捋鬓角的发梢,又说,“我不认识你的家人,但我认识你江枫!”
“认识我?”
我习惯性摸摸鼻子,也没觉得自己帅得一逼,更想不起来哪个杂志请我拍过封面照…
“你初是不是在城关学念的书?当时我和你同座过一学期…”
她的解释令我一愣。
“洪蕾?你,你是段暄?”
我仔细打量对方…果然,和我记忆的女孩有几分相似!
可,那个扎着两只羊角辫,总爱在课的时候给我传小纸条,说些朦朦胧胧现在看起来像小孩子过家家童趣的可爱女生,那个让我第一次在心里产生对异性向往的女孩子,她的名字不叫洪蕾啊…
“我转学后改名了,跟我妈姓…”
这下,轮到我说怪不得了!
真是怪不得!
我本想问问洪蕾为什么会改名,但张了几次嘴,终究难以启齿。
要说的她自然会说,否则问了也白问,谁还没个隐私对吧?
不过我的神态洪蕾早已完全看在眼里,她淡淡笑了笑,“父母离婚了,我跟我妈生活…”
这下,我更没有问下去的欲望。
诚然,我江枫活得清贫,但从小到大除了自己非要逞能打工的那些艰辛时刻,我没有挨过饿,没有受过冷,父母姐姐一家人相亲相爱…
如此起来,不知道要强过洪蕾多少倍。
尽管,在我印象里,她爸爸好像是生意人,家里很有钱,当时学那会儿换着豪车接送…
但,洪蕾幸福么?我看未必…
“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好多年不见了,你怎么样?”
我们俩几乎同时问出类似的问题,然后又瞬间一愣,继而笑了起来。
“时间…真快啊!”我感慨道。
“对啊,真快,一晃快十年没见面了吧?”
洪蕾娇笑着问我,但我却似乎从她眼角看到一丝泪光,不知道是因为见到少年时的同学而激动不已,还是因为看到现在的我,从而想起某些曾经时光…
“八年!”
我郑重其事地回答。
其实倒不是我记性她好,而是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她初二转学来和我同班同座,初三转学走了,后来好像去西京重点高,加大学四年,到现在正好八年。
“江枫,今天我们相遇,真是没想到…”
洪蕾冲我笑着又看看手表,“走,我请你吃饭!”
“这个…不必了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真要吃饭,也该我请人家女生。
“没事儿,你大老远回来一趟,怎么也要让我这个老同学尽一份地主之谊…”她还在坚持。
她的话令我有些感慨,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江枫竟然成为别人眼的异乡之客。
唯一的解释是,每个人在成长变老的过程,都有其特定的生命轨迹,能产生交叉点的,总归只是寥寥数人。
所以有人会留在原地,有人却远走他乡…
顿了顿,我忽然想到父母姐姐在家给我做了一桌好菜,正翘首以盼等我回去呢。
没有过多犹豫,我发出邀请,“要不去我家吃饭吧,正好说说案子的事儿。”
“那…也好!”
洪蕾想了想,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此刻正处在下班高峰期,虽然是我们这里是小县城,但三嘉律师事务所地处县最繁华的地段,车辆、行人倒是不少。
虽然不会像京城、t市或者省城西京那样遇到堵车情况,但路口红绿灯的频率明显多了起来。
“有些日子没见到家乡下班的人流了…”我感叹道,似乎内心里已经对这座小城倍感陌生。
其实细想也不算太久,除了大四那年没回家,基本我每年放寒暑假都会回来一趟。
“是啊。”
她迎合我一句,语气亦是颇为慨然。
我们并肩立于十字路口,洪蕾站在我身边,身姿卓越,长发迎风飞舞。
加一身符合律师身份的西服套裙,站在街头,竟然成为一道亮眼的风景,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女大十八变,我真没认出你…”
不愿两人这样尴尬着,我没话找话随口说道,“小时候我怎么记得你脸有雀斑啊?”
洪蕾白了我一眼,“哎,你这人,会不会聊天?我还记得初二那会儿你脑门都是粉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