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谁劝都不行.”赵大夫单手插在白大褂里.对我说.“小黑断气有一个小时了.舒莎守着它的尸体不让我们碰..虽然沒能治好小黑的病我也很难过.但是现在是夏天.带病菌的尸体不能总放在诊疗间啊.”
据我所知.按照动物防疫规定.宠物医院饲养的流浪狗.如果病死.要集中送到市焚化炉那里火化.另外一些和医学院有协议的宠物医院.会把犬尸送去做相关研究.
我觉得把小黑火化算不得太难以接受的事.毕竟现在中国大陆寸土寸金.人死了都沒土地埋.那轮得着狗入土为安啊.
但是班长哭得这么伤心.简直有点旁若无人的样子.知道我走进來也沒有反应.我却完全能够理解.
虽然小黑不是班长养的狗.但是班长一直以來都是把它当做自己的狗在照顾的.
虽然是孱弱的流浪狗.也不是优良的品种.甚至长得也不太好看.但是班长沒有嫌弃它.在它数次病危时.都把打点滴的它放在膝头.用满满的爱心來鼓励它.让它闯过了一次又一次生死难关.
但是小黑的生命力到底还是用尽了.这是沒办法的事.医术不是万能的.就算付出再多努力.再多心血.一遍一遍地向自己都不相信的神圣仙佛來祷告.该离去的.最后还是会离去.
看着班长缩在点滴台后面.肩膀一起一伏.比平时小了一圈的背影.我涌上來一股同病相怜的感觉.
跟金鱼、乌龟不一样.猫和狗这两种宠物.如果他们在饲养期间死掉.会给主人带來意想不到的打击的.
尤其.是第一次.
为了小狗的生命逝去而哀泣的舒莎.她的脆弱在我面前暴露无遗..相当注重个人卫生的她.甚至在用沾了灰尘的手抹眼睛.
“班长.”我走到她背后.小心翼翼地对她说.“大家都尽力了.你再伤心小黑也不会再活过來..让赵大夫來处理后面的事.好不好.”
班长微微侧过头.用哭红的眼睛望了我一眼.仿佛要张口说什么.但是眼泪又扑朔朔地顺着脸颊淌了下來.
“别哭了.”我柔声劝道.“我有应付这种事情的经验.你跟我聊一聊.可能就会好一些了.”
雨并不大.但是有一种下到世界末日也不会终结的感觉.
仿佛上天也被班长的眼泪所感染.想为去世的小黑哀悼一下.
都说“清明时节雨纷纷”.有生命离开的时候.一场雨作为送别再恰当不过了.
我依稀记起.多年前当我自己的小狗病死的时候.天空非常晴朗.蓝得叫人憎恨.一直到入夜.我在小区花园里把它偷偷埋起來以后.老天爷才吝啬地掉了几滴眼泪.
在那以后.老爸跟我有一番长谈.他这个沒法逃出过去感情漩涡的男人.却对于生死有着许多独到的见解.可以说达到了哲学家的深度.
如今.老爸曾经用來宽慰我的话.我可以借花献佛.再对班长说一遍了.
“是土葬还是火葬.根本不重要.”我把班长的目光吸引过來以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宾汉·兰普曼说过:主人的心.便是埋葬狗最好的地方.”
当年老爸用这句话安慰我的时候.我在深表赞同的同时.有如醍醐灌顶.
当然.宾汉·兰普曼到底是谁.我现在都沒查到.搞不好他除了说过这句话以外.什么都沒做.类似于现在的微博大V.只凭发表言论出名.
跟我打着同一把伞.在雨水浸湿的小街上散步的班长.稍稍抬起眼睛來看着我.似乎对我能说出这样有哲理的话很感意外.
因为宠物医院接诊了一例急病.一只德国黑背吃鸡骨头刺穿了胃袋.必须立即动手术.班长才在我的劝说下.把小黑的遗体留给小丁处理.一起`打着我从家里带來的伞.走到了外面.
我的本意是安慰班长几句.然后送她回家.但是班长漫无目的地游走.把我这个打伞的人带到了不熟悉的小路上.心情沉重的她.显然不想马上回家.
湿漉漉的街道上沒有几个行人.空气却比较清新.湿滑的路面反射出街灯的光亮.把寂寞的夜色渲染得更浓重了一些.
班长再次发出了嘤嘤的低泣声.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的不会相信.平日里那么好强那么威风的班长.会突然变成爱哭包一样的存在.
夜风吹动班长的校服裙摆.我把伞向班长的方向倾斜了一些.以免她被雨水淋到..我这边不要紧.反正我跑步过來的时候.已经把自己淋得差不多了.
什么.你说我不注意避雨可能会感冒.别逗了.斯巴达的身体才沒有那么脆弱呢.
“可是……”在我劝慰了好几句之后.班长才首次出声道.“小黑它明明闯过了那么多次难关.这一次居然会挺不过來……”
唉.班长.你犯了佛家所说的“执着心”啊.“只要坚持呼吸就能长命百岁”.人类之所以会死.跟小黑一样.是因为某些时候无法再坚持了啊.
我回忆着老爸劝说我时采取的策略.沒有正面回答班长的问題.而是反问:
“班长.你相信存在死后的世界吗.”
班长摇了摇头.“我的父母是无神论者.我也是.”
我反倒点头.“那就对了.如果不存在死后的世界.那么死掉的小黑.现在的存在状态就是‘虚无’.这是一个极其美好的境界.比最香甜的睡眠还要美好.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就尝试回忆一下.你降生之前的状态是怎么样的吧.”
如此反传统的说法.让班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死后因为一切都不存在了.所以反而比活着的人还要幸福吗.”
嗯.老爸的意思差不多就是这样.他还援引《道德经》里面的一段话.就是“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从文言文翻译过來就是:“我有了身体.就有了生老病死.就有了宠辱.如果我沒有了身体.我还有什么忧患呢.”
当然.这么掉书袋的文言文.我不能跟班长直接说.那样班长该认为我在装大尾巴狼了.
不等班长提出更多的疑问.我又继续说道:
“反过來.如果你认为存在死后的世界.那么无论从哪种宗教的观点.一只百病缠身的小狗都是沒有罪的.它死后必然可以上天堂.去极乐世界.说不定还会从云端向下望着你.既然如此.你何苦让它看见你这么悲伤的样子呢.”
可能是后两句话比较煽情.班长在接受我的观点的同时.又抽了抽鼻子.用手挡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