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听刘舟这么问，知道他肯定是听说了一些关于自己的风言风语，可他实在是猜不出对方问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停住脚步，坦然地回答说：“是的，算是有些了解吧。”

姜华见董事长进自己这个部门来不问别的，只问李欣做期货的事儿，以为刘舟要拿李欣开刀，整肃劳动纪律。

最近一段时间，自己部门的这个李欣在公司内部可算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别的不说，说他买了一辆价值百万的豪车，每天下班车进车出的，很是扎眼，大家纷纷私下传李欣做蔗糖期货赚了大钱。

姜华找原来糖业公司的老员工了解过，也都说在这之前没见李欣有什么特别的变化，突然有钱也是近一个多月的事。

姜华可不管这些，李欣做期货怎么说也是不守劳动纪律吧，不然他哪来的时间做这些？这也是很多糖业公司员工的看法，都说原来在糖业公司的时候，李欣经常跑期货交易所。

此后，姜华也留心观察了一段时间，倒还真没见李欣班时间不在岗位的情况。

可现在董事长这么问了，姜华顾不得多想，板着脸教训李欣道：“李欣，我再强调一遍劳动纪律啊，要安心本职工作，要是还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话，给我走人吧！”

李欣一听他这话，还站住不走了，不紧不慢地直呼其名道：“诶，姜华，药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乱吃药难受的是你自己，乱说话可能会伤到别人。当着众人的面，你单独对我强调说要守劳动纪律，安心本职工作，大家会怎么想？是不是会以为我李欣不守劳动纪律，不安心工作？可你看看公司合并以后的考勤表，我一天迟到早退都没有吧？”

李欣说到这，故意停了几秒钟，给姜华思考和回答的时间，见他不说话，知道他默认了自己的说法，继续说：“还有，你好歹也是一级领导，走人不走人这种虚张声势的话，我建议你以后不要讲了，显得自己没水平。你这办公室主任不知道劳动法吗？只要员工没有违法乱纪，有谁可以随便让员工走人？反过来，只要员工没有违法乱纪，人家要是不想跟你这家公司玩儿了，拔腿可以走，你还真留不住人家。”

见姜华被怼得说不出话来，李欣索性虐他到底：“公司现在这种工资水平，在这里干十年也赶不我一个季度赚的钱，如果当部门领导的再没点水平的话，在不在这里工作我还真不在乎。”

姜华被李欣这一阵话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要想发火却又找不到一丝破绽。

南方集团的员工从偏远的小县城里搬到省城来，内心欢喜之余，却也有一种从怕被省城的人看不起的自卑转变而来的过度自尊。

这种自尊加兼并方的妄自尊大，造成了和糖业公司员工之间的天然隔阂。

其实李欣也不是在省城长大的，完全没有沾染那种欺负乡下人的恶习。再加他谦逊的本性，只要对方客气有礼貌，算是楼下扫地的大妈跟他打招呼，李欣都会同样报以微笑的。

他最见不惯的是装大尾巴狼的人。

他始终认为，一个人要是真有内涵，是不需要靠虚张声势来撑门面的，腹有诗书气自华嘛。

可是南方集团来的人却偏偏表现出一副让他讨厌的嘴脸，尤其是层干部的颐指气使，更是让心高气傲的李欣从内心深处油然而生一种反感。

姜华对此深有感触。

糖业公司的其他员工，大都低眉顺眼，可自己这个手下李欣，却处处绵里藏针。自己一个不小心，会被他抓住把柄，驳得体无完肤。

有时候他是真的有点怵李欣。

今天他是看董事长在，有人撑腰，自己又是替董事长出头，平时对李欣的那份找不到借口发的怨气让他脑袋一热，过头的话脱口而出了。

他想要当众杀杀李欣的气焰，树立自己的威风。

可没想到事与愿违，自己的话引来了更多的反击，李欣根本视董事长为无物，不紧不慢的话语滴水不漏，再次让自己当着众人颜面扫地。

刘舟坐在旁边，俩人的交锋他全看在眼里。

销售公司办公室主任只不过是姜华的兼职而已，他主要的职位是南方集团行政办主任，是集团的高管之一。

可在这几分钟的时间里，这个高管完败于一个年轻人之手，而且败得惨不忍睹。

这种情形要不是自己亲眼所见，刘舟根本不会相信。

眼看鞍前马后跟着自己效力多年的亲信被一个十几分钟前还是陌生人的小伙子戏耍，刘舟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不是没有护犊之心，可事情的前因后果众人都看见了，是姜华首先出言不逊，这才激起了李欣的回击。

李欣回击的话虽然不好听，而且明显带有一种情绪，可却句句在理，让谁也抓不到把柄。

他好像是一个武林高手，在对方露出破绽之际，不经意间信手一挥，立刻击了对方的要害，让对方动弹不得，自己却连身形都不动，已经打完收工。

双方立刻分出了胜负，而且实力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虽然此时两个公司已经合并，其实已经不分彼此了，大家都是同事。可是在暗地里，双方人员间各自的归属感和传承，让他们在心底里还是有一条隐形的鸿沟，悄然把各自分为截然不同的两个阵营。

李欣当着自己的面让来自南方集团的高管姜华哑口无语，这让刘舟心里很是不爽。他没有意识到，他的这种感觉其实也折射出了他心里的门户之见。

可除了对姜华怒其不争之外，刘舟也不敢贸然行事。

精明的他审时度势，看得出来在眼前这种不占理的情况下，要想替姜华挽回面子绝非易事。

李欣刚才的言行已经表露无遗，在这个公司里，他只服道理。否则，不管你是谁，他绝不低头。

有句话叫做“无欲则刚”，李欣连在不在南方集团都无所谓了，你还能把他怎么样？

要是自己以权压人、强词夺理替姜华出头，没准丢的脸姜华更大。

还有，刚才这一切，让他感觉到整个公司表面风平浪静，其实于无声处却暗流涌动。李欣和姜华之间的冲突，其实只是众多矛盾的代表之一，冰山一角而已。

自己一招不慎，很可能激化员工之间的矛盾，让刚刚诞生的新公司祸起萧墙，这是着眼大局的他更不愿意见到的。

要是自己不在场吧，眼前的局面胜负已分，众人各自散去，场景也谢幕了。

可作为集团掌舵人的自己在现场，什么都不说离场，在外人看来，这是几个意思？

在糖业公司原来的员工看来，这是败退。

在南方集团原来的员工看来，是灭自己的威风！

眼前的困局，让老谋深算的刘舟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支持李欣？想都不要想，那才真是灭自己威风呢！

替姜华撑腰？那极有可能是自取其辱，绝不能干。

不然，各打五十大板？

姜华屁股的板子容易下手，也容易收场。那是自己的亲信，没理由打你五十大板，然后再给颗糖安抚一下，你都得笑脸相迎。

可李欣身的板子师出何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