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月暗自勾唇,眼眸随意一扫,道不尽风流,对萧凤梧道“时候不早了,同我一道回去吧,这天瞧着像是要下雨了,等会儿可没人给你送伞。”
萧凤梧进后厨摸了两个馒头吃,这才同他一起走,秦明月见他吃的香,拧眉道“馒头有什么好吃,家里现成的烧肉燕窝一筷子都不动,你这是什么毛病。”
集市还未散,两边的路摆着许多小摊,萧凤梧一面看,一面满不在乎的道“这有什么,以前有钱就吃鲍参翅肚,没钱就啃馒头,有的吃就行。”
秦明月急道“可你”
“可我已经不是少爷了”
萧凤梧忽然出声,然后慢慢的转身看向他,轮廓分明的脸浸着夕阳余晖,眼眸里头好像什么都有,但仔细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秦明月怔愣着,只听萧凤梧轻声道。
“明月,我早就忘记自己的少爷身份了,只有你记得而已。”
全燕城人都知道,萧家没了,萧凤梧也不是以前的萧凤梧了,卑微如地底尘泥,人人都可来踩一脚,只有秦明月还拿他当少爷,认为他应该吃好的穿好的,不该受半分贫苦。
秦明月呼吸凝滞片刻,周遭人群来来往往,他却不动,只望着萧凤梧,萧凤梧看见一旁有卖脸谱面具的,拿了个半张狐狸的过来,然后问秦明月“喜不喜欢”
面具红白二色为主,一双狐狸眼上挑,惟妙惟肖,两边以金漆勾勒些许繁复古纹,做工精细。
萧凤梧总是很会拿捏人心的,也总知道秦明月会喜欢什么,说完不等他回答,就询问摊主价钱几何,直接买了下来,怀里的银钱顿时去了大半。
秦明月反应过来,急忙伸手想拦,结果没拦住,反被萧凤梧拽着拉走。
秦明月道“太贵了。”
对秦明月来说不贵,对现在的萧凤梧来说有些贵。
“没什么贵的,只要喜欢,就值这个价。”萧凤梧把面具给他扣上,还是像以前一样,不把金银当回事,“换做以前,我说不得会用白玉雕琢,嵌上薄金,给你做个一模一样的,现在嘛,买不起,将就吧。”
秦明月两根指头搭上面具边缘,似乎想取下来,但不知为何,又放弃了,只透过面具上的狐狸眼望着萧凤梧“你总对我这么好,是害了我。”
萧凤梧故作疑惑的回头“害你什么,害你得相思病了吗”
秦明月却不回答,只道“明日我唱十相思,你记得要来看。”
萧凤梧心想自己又得过去,长吁短叹的道“你怎么天天唱,你是角儿,该端着些的。”
秦明月其实唱的不多,一日也就小半场,闻言反问道“端着端着有钱拿么这行就是吃年岁饭的,不趁着年轻多唱两场捞些钱,难道要等着以后老了跟头都翻不动再去么”
萧凤梧拱手“说的有理,明日唱个十场如何”
秦明月又摇头“那不行,嗓子受不住。”
戏园子是达官贵人除了窑子最爱逛的地方, 锣鼓一响, 所有故事都在里头了, 青衣花旦袖子一甩,是燕城的一处风流景, 更遑论柔媚悠长的戏嗓,开腔便化作风, 绕着盛德楼的柱子,三日未绝。
萧凤梧照旧进来的, 依旧靠在对面二楼的栏杆上,将底下的戏台子尽数收入眼底,秦明月唱的是十相思, 哀怨绵绵,一把扇子徐徐展开, 掩住了那半张国色容貌, 莲步轻挪, 相思的眼神本应对着旁边的梁郎君,却被他尽数抛到了上边儿。
萧凤梧正看着,忽觉手下的栏杆震了两下,顺着看去,不远处是位锦衣公子,身旁站着一对男女, 赫然是唐涉江许成壁夫妇。
锦衣公子用折扇敲了敲扶栏,眉梢讥讽,来者不善“这不是萧凤梧么, 难得,难得,没想到在此处也能碰见你,听人说,你去了一个破烂医馆当坐堂大夫,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有眼尖的,认出他是闵家的大公子闵思行,现在是燕城药商的龙头,以前就跟萧凤梧不对付,现在可算逮着机会落井下石了。
萧凤梧拍掉手中的瓜子壳,不说话,因为他以前遇上闵思行,都是直接按在地上打一顿的,从来不多费口舌。
闵思行见他不语,摇着扇子走过来“这盛德楼的座儿可贵着呢,你在那破烂医馆当小半年的坐堂都未必挣的来,怎么,当初官府没把你家抄干净,还剩了不少脏钱么”
“闵公子”
说话的竟是许成壁,她迈步走出,并不看萧凤梧,鬓边的珍珠钗微微晃动,侧脸光洁如玉,只是道“您和我夫君还要商谈正事儿呢,何苦理些不相干的人。”
闵思行闻言恍然,一拍掌心,看着唐涉江微变的脸色,只说了四个字“余情未了。”
唐涉江闻言大怒,箭步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领道“你说什么”
闵思行扇子摇的哗哗作响,不以为意“唐涉江,你家生意还靠着我呢,放尊重些,再说了,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许大姑娘当年可是和萧凤梧有过一段不浅的缘分呢,大街小巷人尽皆知。”
许成壁面露难堪,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出口相帮,引来这等祸事,拉着唐涉江的手低声道“夫君,算了,算了,你莫因小失大。”
唐涉筋暴起,揪着闵思行就是不松手,萧凤梧见状抓了个花生,嗖一声朝闵思行打了过去,不偏不倚正中他眼睛,只听一声惨叫,闵思行捂着眼睛猛的后退半步,桌椅都被撞翻了。
二楼这出戏,可比底下那出精彩的多,许多人连戏都不看了,伸长脖子凑热闹。
“萧凤梧你个狗娘养的”
花生壳力道不重,闵思行眼睛并无大碍,只是擦着眼皮过去,见了丝丝血,他在小厮的搀扶下起身,怒不可遏的指着萧凤梧道“你你你你好大的胆子我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剁烂了扔进海里喂鱼”
许成壁拉着唐涉江后退远离,眉头紧皱,十分忧心。
萧凤梧一个翻身,屈膝大咧咧坐在了栏杆上,盯着闵思行指着自己的那根手指看了眼,像是发现了什么笑话一般,一边嗑瓜子一边乐的摇头“好玩好玩,只怕你还未将我扒皮抽筋,自己就浑身长疮,双腿一蹬成了活死人。”
他功夫好,闵思行是晓得的,是以自己不敢上前,推了身后的小厮道“还敢咒我你们上给我教训教训这个兔崽子”
几个小厮膀大腰圆,打架是个中好手,闻言跃跃欲试的上前,岂料还没动手,就被一道声音给喝止住了“放肆这里是梨园戏馆,你们将这儿当做了什么地方,青天白日的便敢动武”
众人心想谁这么大胆敢截闵思行的胡,齐齐回头看去,才发现是知县家的陈小爷,身后还跟着尚未换下戏服的秦明月。
闵思行不惧一个小知县,但也不会明面上撕破脸,闻言抬手示意小厮退回来,咬着牙问道“陈公子,那萧凤梧这厮打我的账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