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教官家知道。”吕好问赶紧严肃做答。“臣绝不敢作假欺君罔上,实在是这些日子恰好是各地推选的英才陆续汇集南阳之时,都待官家亲临……而这些人多数还有些伴当、友人、当地官府差人相从,此时闻得官家得胜归来,自然蜂拥而出。而臣以为,此事本是官家得胜后一等一的大事,也不该阻拦他们来见一见官家,便将他们按照文武、气节之分,所荐来源之别,年龄高地之殊,暂时列入官吏班位,一并来此。”
赵玖心下恍然,情知这事本是他出征前留得纸条之一,便也不再多计较。
而随即,不待赵官家再说些什么,跟在诸位相公侧翼的杨沂中一步错开,自有冯益引着一名体格并不算出众的甲士上前,而甲士却又捧着一个托盘,盘上摆着一杯,杯口足有藕节方圆,杯内俨然满放酒水……甲士直接来到赵玖身前,单膝下跪奉上,酒水居然半点都未洒出。
赵官家低头打量了一眼,然后不由扭头看向冯益。
冯益赶紧低头低声相对:“官家,这是前几日东南扬州太后那里送来的黄梅酒,臣问过几位相公,方才带来的。”
赵玖似笑非笑,又去看杨沂中。
而杨正甫见到官家来看自己,几乎是以为微不可见的姿态略一颔首,却又旋即低头。
赵官家一声叹气,便就势端起酒来,果然见到杯底有一黄梅清晰可视,复又捧在鼻前一闻,端是清香扑鼻……
但是可惜了。赵官家今日并不想喝这么多酒,他只是略微一闻,然后微微一啜,便转身当着不知道多少官吏、将士的面把酒水轻轻斟在了身前地上,并扬起声音、振振有词:
“借太后恩泽,以飨邓州城下御营战死亡魂!”
冯益不敢多言,而吕好问等四位相公,却是忙不迭躬身行礼,继而引得前后左右,文武贵贱一起行礼。
而一杯酒水既然撒尽,偏偏其中黄梅尚粘在杯中,赵官家却是趁着所有人未及抬头,直接捏来放入嘴中,方才将酒杯放回。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赵官家放回杯子,吕好问也带领百官群僚起身,自有其余程序等着赵玖再于此处走一遍。而好不容易结束了这些繁琐过程,王渊、王德也引御营中军往豫山大营而去,赵官家正准备动身归城呢,吕相公却又提出了一个让赵官家不好拒绝的建议。
“官家。”吕好问正色相对。“官家征战辛苦,一路道途泥泞、风尘疲敝,本该休整。但今日出迎的贤才之中,恰有一位处士,自关西避乱到了京西均州,先为当地知县举荐为气节之士,来到南阳后又为太常寺卿王叔詹格外赏识,然后上书省内出荐……关键是此人已经年逾六旬,官家何不在此公开召见,观其风骨学问,然后赐予官职,以示敬老爱才之心呢?”
赵玖当然无话可说,即刻便下令召见这位‘处士’。
而须臾片刻,果然有一位头发花白之人上前面谒赵官家,而此人装束富态,行礼严谨,姿态从容,却也像是个见过世面的老者。
对此,赵官家当然言辞温婉,语调和气,他亲自上前扶起此人,方才谨慎发问:“敢问卿家姓什么名什么,又擅长什么?不拘文武工农,但有一长,朕不吝赏赐。”
老者抬起头,正色相对:“好教官家知道,草民姓王,擅长炼金。”
赵玖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处士说他会炼金,这就很有意思了。
“王卿擅长练哪个金?”赵官家干笑一声,一时间愣是没想明白,还以为人家是故作高深另有所指呢。“是金戈之金还是金军之金,金戈之金是说你有新式兵器献上?金军之金是说有你有应对金人方略?无论如何,务必说来,朕都不吝赏赐。”
那王处士闻得官家言语,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太常寺卿王叔詹可能是觉得官家有点糊涂,便主动出列解释:“臣太常寺卿王叔詹冒昧容禀,臣亲眼所见,这王处士能以异法使朱砂化金,且确是真金无疑……而臣以为,之前靖康中,金人贪暴,尽取东京金银而弃铜钱,如今非止南阳,天下各处都乏金银,而王处士之能正和其用,若能推而广之,足可康济天下。”
赵官家沉默了一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是没骂出来。
不过,另一边,几位相公和几位重臣却是都有了反应……吕好问尴尬失色;宇文虚中遮面转身;许景衡几乎便要作色大怒,却在看了一眼吕好问和王叔詹这两个日常相处紧密的同僚后硬生生憋了下来;汪伯彦倒是从容,反正是对面东府闹的笑话,今日官家大捷归来,枢密院有功无过,他乐的看热闹。
而四位相公以下,地位算是半相的张浚张中丞,却也反应迅速,即刻扭头盯住了身侧的李光、胡寅二人,显然是想让这两个殿中侍御史看清楚场合,不要惹事,想弹劾也要等回去之后再说。
换言之,自赵官家以下,所有的明白人都已经醒悟。
不过这种事情,明白的是真明白,信了的也是真信。就在赵官家和几位相公被这一出戏闹得不想说话的同时,在太常寺卿王叔詹的催促和勉励下,这位王处士却是勉为其难地开始了当众展示。
眼见着一堆瓶瓶罐罐还有火炉子被抬上来,然后那王处士居然在封闭的丹炉里当场烤起了朱砂来取水银……赵官家回过神,有心想杀人,却也知道以这年头的科技水平来看,这老头还有王叔詹确实罪不该死,甚至未必就有罪;有心想上前一脚踢翻了某人的炼金器械,却须念着汞蒸汽是剧毒;而更重要的是,此番须是吕好问好心好意筹备的典礼,文武百官和最起码京西、两淮的特取人才都在好奇围观,他须给无辜的吕相公还有这已经没几分面子的大宋朝几分体面!
说句不好听的,这时候科普都不好科普的。
一念至此,赵官家只能让冯益将送来的椅子往后挪一挪,然后让除了王叔詹和那王处士以外的所有人也都离得再远点了。
日头微微偏西,而赵官家却是随着这位的步骤早早猜到了其人的手段以朱砂烧出水银来,然后再用什么障眼法将藏有金矿石的物什或者干脆是现成的金箔偷偷放入其中,以水银溶化金子,最后再用蒸馏的法子把水银蒸干,自然可以出金子。
这里面的一个反常识的事情在于,这年头几乎所有人都很难理解代表了最大稳定性的金子居然会被水银这种可以直接蒸干的液体溶解……而在传统东方的封建时代,除了追求长生的炼丹术士,不要说同时接触到液态的水银与金子了,就是水银本身,也一般只有这些人神神秘秘搞的出来过,然后还普遍性用于墓葬等神秘侧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