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正主不知所踪,只有人家的如夫人在。黄汉郎闷着气将众人遣散,然后指挥两个衙役帮忙搬东西进县衙后面。
县衙位于城北,地势稍高一些。占地约有四十余亩,前面是官署,后面是官员的居住区。
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多问了一句:“怎么不见县丞?”
黄汉郎面色不变,笑眯眯说道:“县丞病了。”
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也没有多说什么。
按理,知县是一县父母官,掌管一地民政、诉讼、赋税、水利等等职权。
陈留县有民户三千户,属于上县,有县丞、县尉、主簿各一人。
县丞辅助知县处理政务,并且对知县有监督权,起制衡作用,对一些不太重要的事务具有处置权。
主簿负责具体事务,是众吏之首,直接掌管六房书吏。
如今,主簿出门迎接,县丞不见踪影,这就有些奇怪了。
......
丰水乡是陈留县十三乡八里中的其中一个,有人口两百余户,算是一个大乡。此地邻近睢水,有一条沟渠将水引到一片平坦的原野上,沟渠每隔一段,就有分出一条小沟渠向田野里延伸。丰富的灌溉,肥沃的土地,充足的光照,丰水乡也是产粮大乡。
有三个身穿粗布的青年从田埂上走过,两边的农人在地里挥汗如雨忙碌,抬头好奇的看一眼陌生人,然后低头继续忙碌。
居中一个青年十六七岁年纪,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你们能想象吗?就是这样一个年年丰收的产粮大县,十年来赋税年年递减,一年不如一年。”
说话的人就是晏宁,他经过省试之后,中书省授予官职,任陈留县知县。
直到现在,他仍有一种不真实感。他本是武职,因为泡妞引发了南唐责问国书,宋国颜面受损,被免去官职。抱着混一混的态度参加省试,通过不正当的手段金榜题名,当然,名次中下,毫不起眼。
晏宁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成为知县。见识过中枢的大佬,他自以为能很快的崛起,没想到却一下回到底层来。知县说起来好听,一方之宰,还不是基层的县太爷,任务繁重不说,没有忙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如果不是陈留县里汴梁不远,想着隔段时间就能回家,晏宁都不想当这个官了。
陈留县这个地方,留给晏宁最深的记忆,就是三国时期曹操的起兵之地。当然,那时候叫陈留郡,地名相同,实际不是一个范围。但也是中原地带,难得的好地方,产粮重地。
晏宁担任陈留县知县,陈留县隶属于开封府,开封府尹是赵光义......
晏宁出了汴梁之后,就有些明白赵匡胤的思路了。
一方面,还是在锻炼自己的能力。另一方面,为了怕赵光义继续加害自己,索性就把自己放到赵光义的地盘上。
赵光义是晏宁名义上的上司。
当然,所有地方官都是京官,直接向中书省负责。以前的叫县令,现在叫知县,全名叫做权知某某地方县事等等。
相比于之前的县令,知县直接向中枢负责。还是加强的中央集权,将中枢的触角直接延伸到了基层,不用担心还要被“府”“州”蒙蔽。
县令和知县哪个制度好,晏宁前世也看过类似的文章,县令容易造成尾大不掉的地方势力。县里的书吏等等都是由县令征辟,无形中加大了县令的权威,容易形成贪腐案件。
而知县直接向朝廷负责,轮换时间短,屁股没坐热就可能走人。通常一位地方官要施展自己的执政思路,需要三到五年的时间才有可能出成绩。开始一两年要熟悉事物,要挑选合用的手下执行自己的命令。
但执政时间太短,官员更换频繁,会导致政令不一,朝令夕改,资源浪费等弊端。官员为了升官政绩,不会安心为民谋福祉,会导致整个体系官僚化,务虚现象严重。
这也是宋朝士大夫阶层的一个弊端。以晏宁看来,赵匡胤用力过猛,强行追求中央集权,弊端更多。
晏宁身边,穿青衣的少年清秀少年说道:“苛政猛于虎,师兄此次若能安心在陈留县做一任知县,实为百姓之福。”
少年是晏宁同门师兄弟李沆,李沆出身平凡,自幼却有神童美誉。窦燕山之弟担任地方长官时发掘,说他有长大后必定能官至宰辅,于是举荐他拜入窦燕山门下。
不同于王承衍、晏宁等人,在窦燕山门下只是镀金,稍有学识,李沆虽然年纪不大,但在窦燕山门下时间最长,是窦燕山最为得意之徒。
晏宁通过特殊手段参加省试,已经让窦燕山引以为耻,铁板钉钉的反面教材。
窦燕山认为李沆的才能足以参加省试金榜题名,只是李沆学识既成,但缺乏历练。于是,在窦燕山的提议下,李沆就随同晏宁一起来陈留县,充当晏宁的幕僚。
晏宁清晨时分装点细软,只带了刘香一人出门,他明白三个和尚没水喝的道理。内宅中,除了刘香,也就温柔了。但是温柔要留下来处理府中事物,所以不能一起跟来。
在离陈留县还有数里处,晏宁就和荆嗣、李沆离开大部队,轻车简从,还特意换上了粗布衣裳,深入乡间。
虽然早就得到一份陈留县的文牍资料,晏宁已经看得烂熟,基本功做足,但也只是流于表面。
陈留县总户数为三千一百五十九户,人口三万七千三百零六人,青壮占其中约四成,主要是兵灾连年,种地吃不饱饭,许多人都去参军吃粮。再加上这里离汴梁只有不到三十里,年轻人向往大城市的繁华,走出家乡搏一搏富贵,每年不知有多少“汴漂”滞留汴梁。
照理说,汴梁是宋国都城,作为开封属县的陈留县,怎么也应该聚集些繁华气息。
但是陈留县偏偏是个平平无奇的县城,农业还算不错,商业差强人意,有实力的商贾都去汴梁了,不会呆在鸟不拉屎的地方。
总体来说,陈留县这个地方,普通百姓一年辛勤劳作,饿不死也撑不坏。各行各业也仅能满足当地需求,在大宋数千个县城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如果不考虑这里靠近天子脚下,诸多不便的话,陈留县多年来四平八稳,受到的天灾人祸也小,赋税稳定,也没有凶恶事件,倒是一个混资历的好去处。
当上一任陈留知县,县官的资历就足了,以后的仕途会宽很多。目前虽然没有不历州郡就不能进中枢的说法,但大体上这是官场的潜规则。
也许赵匡胤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吧。
日头升起来,正午的阳光肆虐,清晨时分天气还有些微寒,此时却仿佛回到了酷暑时节。
晏宁受不了秋老虎的肆虐,身手去解腰间的水壶,摸了个空,原来是走时忘了拿。
再去看荆嗣和李沆,两人的手头停留在腰间,脸上俱是尴尬之色。
得,三个粗心的男人。
三个和尚没水喝,三人想着找户农家借口水喝,走到村头一块田地的土埂上,驻足看着金灿灿已经收割一小片空地的麦田。
麦田里有个农家女孩正在低头专注割麦,没有注意到田埂上的人,两条乌油油的长辫垂下来,辫梢的一簇柔发不时扫过饱满金黄的麦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