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他好运气,要不然,等御史查下来,非要他满门抄斩不可。一听说新任知县要来,张扒皮等不及交接,收拾家当就回了老家。”
“最可笑的是,张扒皮还像模像样的组织乡民挽留他留任,弄了个万民伞。就跟唱戏似的,去一个领三斤白面,差点没把城门挤塌了。”
“你说新来的知县会不会来头很大,指不定是皇弟的亲信,说不定能把县衙里的一帮蛇虫鼠蚁一窝端了。要不然,一般人可没有那个本事直接下放到咱们陈留县,咱们陈留县可是出过凤凰的地方。”
“难说的很,要是把县衙里的官吏全部杀了,肯定有冤枉的。要是隔一个杀一个,肯定有大把漏网的。黄鼠狼那多厉害啊,从他爷爷辈起,就是咱们陈留县里的官吏,底下的小吏没有不看黄鼠狼脸色的。就算是新知县来了,也是两眼一蒙黑,他的耳朵啊,眼睛啊,听到的,看到的,都是黄鼠狼想让他看到听到的。”
正说话间,远远的一辆马车,辚辚而行。
马车周围有十余骑扈从,精悍异常,虽然没有佩戴弓弩,但是顾盼之间眼睛警惕的盯着路上的行人,似乎随时面对危机就会拔刀杀人一样,周围的人远远的避开。
“啧啧,上好的河西战马,用来拉车,正是暴殄天物。黄鼠狼家的衙内得了一匹枣红马,满县城炫耀,跟这匹比起来,乡下人跟城里人的区别。”
“咱们县城没这样阔气的人家吧?指不定是外地富户来看亲戚,马车里多半有女眷。”
车马离的近了,两名兵油子整了整衣冠,一本正经的上前询问。
问询来往行人是他们的职责,虽说陈留县距离汴梁城只有不到三十里,如今又是太平光景,不大可能有叛军骗城,但是两人还是要象征性的问询一番。
“来者止步,你们是从哪来来?又要到哪里去?”
有一个看上去像是管事模样的人坐在车辕上说道:“我们是从汴梁来的。”示意扈从把身份腰牌拿给他两个守卒看。
其中一名扈从从腰间取下腰牌,丢给两人。两个守卒本来漫不经心的,等看清腰牌上的字,瞬间就吓了一跳。
禁军,内殿直,丁三十七。
虽然只是被称呼为“贼配军”的地方厢军,平时除了打仗什么都干,但两名守卒还是有着基本的军事常识。
禁军那就是地位最高的军中编制,待遇好,装备精良。以往见到禁军中的士卒,哪怕就是小卒都是昂头挺胸,不可一世。
而内殿直,他们都知道,那是皇帝老子的贴身警卫军队。
天爷!什么时候大内的部队也来了他们这种小地方?
他们倒不怀疑眼前这队人是贼人假扮的,从衣着气度就能看出这队人的不凡来,绝对是一支精锐骑兵。
两名守卒手忙脚乱的行了一礼,将道路让开,马车继续向门内行驶。恰在此时,车里人有些闷,掀起车窗锦缎帘子,向外探看,露出一张千娇百媚的脸来。
马车行出老远,其中一名看到那张佳人娇美脸庞的守卒久久的张着嘴,嘴角躺下一行口水也不自知,站在那儿,两只眼睛定定的望着城门洞里渐行渐远的马车。
另一个守卒一巴掌将同伴扇醒,“二蛋,你狗曰的被鬼附体了?魂都给人勾去了,还好我反应及时,要不然你铁定变成傻子了。”
那名被打醒的守卒也不生气,呆呆的问同伴:“你有没有看到?你有没有看到?”
另一个守卒叹了口气道:“看得见摸不着,就像水里的月亮,除了迷了心智,有什么用处?晚上哥哥带你找个暗门子,只需二十文,天黑把脸一蒙,女人啊都一样。”
“等等,那伙人是从汴梁过来的,气派非凡,一定不简单,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新知县到了?”
另一个守卒砸吧砸吧嘴,“还真是,赶紧给黄鼠狼报信去,能拿两个赏钱。”
等他回过神来,同伴二蛋已经跑的没影了。
“我曰!”
当两名守卒跑到县衙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多么蠢,县衙前早已经站满了当值的官吏衙役杂役等等百余人,而那辆看起来很气派的马车也停在那儿,十多个扈从下了马,正往下面搬东西。
“黄鼠狼不愧是陈留县的地头蛇啊,有什么风吹草动反应比谁都快,只怕早就安排了人在城门口放哨。”
“那位美貌娘子下来了,天仙似的,怎么没看到新知县下来,马车里只有一个女眷,那新知县人呢?”
新知县在哪?这个问题是现在陈留县主簿黄汉郎最想问的。
黄汉郎年约四十岁,一件半旧不新的粗布袍子,中等身材,瘦竹竿似的没有二两肉,颧骨耸起,颔下无须,嘴唇上两撇八字胡。
县衙门口,早已得到消息的主簿黄汉郎带领手下吏、户、礼、兵、刑各房书吏及三班衙役百余人全都迎了出来。
按照常理,新官上任,属官及下属应当出城数里迎接,以示尊重。
但是,陈留县新任知县并没有提前知会,而前任知县已经卷铺盖回老家了。因此,没有接到通知的县衙官吏,并不算逾矩。
其实,黄汉郎早在马车离城老远就已经得到消息。一来,他怕搞错了闹乌龙,二来他一向把自家视为陈留县真正的主人。这些年来,迎来送往不知多少知县,他也看得淡了。
虽然早就听说新来的知县来头不小,但是黄汉郎却没有放在心上。十多年前,有一个皇亲贵戚来陈留当知县,第一天就对黄汉郎口出狂言。黄汉郎当即请病假回家,于是立即就有三百多个刁民上堂告状,把知县差点气哭了。那位知县后来想查钱粮账目,结果仓署一把大火烧了,那位知县无计可施只能灰溜溜的离开。
黄汉郎眯缝着眼睛,目光打量着从车里下来的明艳少丨妇丨,大约二十岁出头,皮肤嫩的能滴出水来,她自称姓刘,是新任知县的妾室,这次一同跟着过来照料饮食起居。
黄汉郎心想,倒真是好福气,如果她有这样一方妾室,一晚上就不用干别的了。
黄汉郎等了一会,没见新知县下来,心中有些不满,对着马车行礼道:“下官主簿黄汉郎恭请上官!”
说了两声,没有人理他,黄汉郎有些生气,什么破知县,这么大架子?
等他说第三声的时候,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说道:“我家主人不在车上。”
黄汉郎当即变了脸色,知县不在车上,一大帮官吏出来迎接的只是知县的如夫人,这不是把他当傻子耍吗?
“新知县在何处?请言明一声,黄某好前去拜会。”黄汉郎说话的声音有些冷,后面的官吏都不吭声。
刘香说道:“我家官人不想大家麻烦,又费时又费力,只说要简单些就好了。于是轻车简从而来,也没有提前通知县衙,倒是让妾身到县衙来把家当安置下来。”
黄汉郎肚子里的气转了几转,终于咽下这口气,人家摆明了不想大张旗鼓,他也不好说什么。主要是双方没有沟通闹出的误会,他作为下属,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的,这属于官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