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点了点头，“没错，是被人无意间看到过。我就编出了这个故事，有心人一听就知道是虚构的，反而不会去追究事情的真实性。”

“果然如此，我可不可以再帮你把故事完善一下。”晏宁看着对方的眼睛，目光里有着怜惜。

苏小小敛衽一礼，“请便。”

晏宁道：“故事中的小女孩，曾经是南吴国的公主，杨行密的曾孙女。对于谋朝篡位的徐家人，深恶痛绝，她只恨不能为男儿身，复兴大业。身为女子，她也要让徐家人复出代价。”

南唐的李，是穿凿附会，由徐改姓而来。

苏小小扭过头去，晏宁清楚的看到，昏暗光线中，那有若清泉映雪的泪光。

苏小小忽然问晏宁：“她今年已经十八岁，唤作别的女子，早就相夫教子，儿女成群。但是，她为了复仇，至今没有成亲。你说，她承担了家国仇恨，到底值不值得？”

晏宁道：“值不值得我不知道，却把我害苦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是一个笨蛋，那个把我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人，足矣自傲了。”

苏小小脸上泛起一丝红润，“你还想知道些什么，尽可以问我。我本无意伤害你，只是你出现的时机太巧，让我忍不住动起了冒险一搏的念头。”

晏宁道：“严续。”

苏小小道：“严续是个老狐狸，他总是能考虑到长远的打算。一开始，只是借着他打听些情报，后来，他竟自己与宋国内部联系。也不算投诚，只是初步接触，在金陵，真正知道我真实身份的，只有他一个人。”

“可是，他不敢把我的事情说出去，我若出了事，宋国方面，肯定第一个怀疑到他头上来。我们算是分属不同，在大事上保持默契，彼此互不信任。”

“你是宋国探子的事情，也是他告诉我的，包括我给你讲的那个有隐喻的财主私生子的故事。你一定想不到，作为一个打算向宋国暗通款曲的人，他竟然要求我出手杀你。”

晏宁背脊冒出一股寒气，瞳孔瞬间收缩，有一种被人从后背捅刀的感觉。

严续与他没有利益纠葛，他要杀他，只可能是他背后的人要杀他。

这个人，来自宋朝内部。

苏小小见到晏宁脸色阴沉，等他缓和一下情绪，才接着说下去。

苏小小道：“严续的眼光很长远，自然不能在自己手里沾上血腥，未免以后秋后算账，他不便亲自杀你。于是他让我动手，我答应了他，而且，我本来也的确没有到你能活下去。”

荆嗣的眼睛锋芒毕露，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苏小小咯咯一笑，众人只觉眼前人影一花，人影乍分乍合，只听“砰”的一声。

苏小小的袖子划破了一截，露出一截皓如凝雪的晶莹手腕。而荆嗣的发髻上也飘落下几根散发，晏宁依旧站在那里不动。

晏宁道：“没有想到，看似娇滴滴的弱女子，竟是个高手。”

苏小小道：“女子先天气力不济，我只是占些身法上的便宜，真动起手来，绝不是二位的对手。只是，我若不露两手，只怕你这位朋友会先下手呢。”

晏宁拍了拍荆嗣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晏宁道：“听闻，李曾与你见过一面，你为何不亲自出手报仇？却要借刀杀人？”

苏小小幽幽道：“你以为我不想吗？李身边天残地缺两大剑师，这十几年来，不知杀死了多少我派遣过去的死士。再说，小女子怕死的很，南吴皇室如今只活了我一个，还没有传宗接代，正该爱惜生命才是。”

晏宁很想说，我能助你一臂之力，但却没有说出口。

李身边的两大剑师，仅仅出了半剑，却给了他和荆嗣很大的压力。若不是两人配合巧妙，绝不可能如此轻松。”

苏小小忽然说起当初与李见面的情景，“你知道，当初李跟我说什么吗？”

晏宁道：“不知道。”

苏小小道：“他说，他喜欢我，让我做他的妃子，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说，我不要荣华富贵，只求一位知心人。我跟他说，只要他三年内能每次都来参加文会，我就考虑嫁给他。”

晏宁忍不住感到心窝儿里一股寒气。

原来早在三年前，苏小小就准备做局杀李，也难为她一直等到今天才动手。也许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刀。

这份面对仇人，依然能坦然面对的隐忍功力，是在叫人很难相信，她只是十八岁的少女。

苏小小看到了晏宁眼中的震惊，自嘲一笑，“你是不是认为，我这个恶毒的女人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不等晏宁回答，苏小小继续道：“只因我本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周芊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问道：“姐姐，你明明是个活人啊，为什么说这种话？”

苏小小的目光变得更冷，“那一天，是家族的聚会，哥哥姐姐都很疼我，我坐在母亲的怀里撒娇。饭后，大家捉迷藏，我躲进了床板下面。我在缝隙里看见了亲人们一个个死去，我的母亲被......血流满了屋子，顺着缝隙流下来，染红了我的眼睛。”

“从那天开始，我就当我死了。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

晏宁见气氛有些压抑，不忍让对方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岔开话题道：“我还有个问题，你是前朝的探子，你的上级是谁？”

苏小小调整了一下情绪，今日也是大仇得报的一天，她的情绪忍不住有些难以抑制的兴奋。

“当初派人跟我联系的，是前朝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张永德。我出卖给他很多情报，他很讲信用，给了我很多钱。我没有拒绝，我需要钱，南吴遗留下许多孤儿寡母，在一个秘密的地方，都是我在抚养。”

“后来，宋朝建立，我就与北面失去了联系。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南唐已经被打残了，被灭掉只是大势所趋。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三个月前，严续找到我，让我为大宋效力。”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严续不知从哪来知道了我的一些身世的秘密，再被他挖掘下去，我就有可能被暴露。所以，这一次，我借了你这把刀，不仅想杀死李，也想解决掉严续。”

“我也很奇怪，严续不是已经跟宋朝搭上线了吗？看你的来意是来找我的，至于他为什么不告诉你，还要杀你，应该与宋朝的内斗有关。我不关注这个，也不想知道。”

晏宁很难想象，眼前的绝代佳人，居然把南唐皇帝，宰相，还有他自己这个伪皇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事实发生在眼前，不得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