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想不到,这位在宫里呆了超过四十年的老宦官,居然是符家埋下的暗子。
窦思俨忽然笑了起来,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面孔带着疯狂之意,道:“你们能加官进爵,我为什么不能?你们能发财致富,我为什么不能?你们能娇妻美妾,我为什么不能?”
符彦伦不说话了,他本不必说,是个人都明白的。
太监本就是不完整的男人,也同样有着不完整的人生。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人默默对视,斑白的头发微微拂起。
符彦伦道:“这是你最大的秘密,足够你死十次。”
窦思俨道:“我早已不想活了。”
符彦伦道:“这些年,你扶保我们符家的两位皇后,我们符家上下对你都很感激。”
窦思俨干瘪的嘴唇抿了抿,似乎在笑,嘲讽的笑。
符彦伦又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上面是一个地址。
“这个地方,已为你准备了十万贯。”
窦思俨抓住那张纸,抓的紧紧的,生怕它忽然消失,道:“你想知道什么?”
符彦伦露出一丝笑意,无论何时,无论何种境地,太监总是对金银难以抗拒。
符彦伦道:“晏宁。”
窦思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半晌后,才道:“关于他,我只能说一件事。”
符彦伦问:“什么事?”
窦思俨一字字道:“官家对他,超过了任何一位皇子。”
窦思俨已经走了,符彦伦还呆坐在原地,看着门外空荡荡的枯树。
枝头新吐的嫩芽在风中摇曳,给色调暗沉的院落带来一丝绿意。
符彦卿又回到了前厅。
此时差不多已经到了晚膳的时候。
高怀德和窦燕山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好饭不怕晚,对于儿女婚嫁,总要让符家人好好商量才是。
看符彦卿的面色就知道,结果还不坏。
符彦卿已经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消息,但他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真正使他下定决心的,是两个字。
王半仙留下的两个字。
对于王半仙,符彦卿总是怀着一中种敬畏的心态。
再看向晏宁,符彦卿的心情完全不同,目光里带着热切。
几个男人去参加筵席,酒菜早已摆好。
而秦国长公主则去参加女人的筵席,当然,她的主要工作上去考察符芷凝。
对方长辈互相审查,是相亲的必备环节。
值得一提的是,按照当时的风俗,事情成与不成,都不会说出来。
一旦拒绝,面子上下不来。一旦成功,又怕女方羞涩。
所以,媒人会用一些巧妙的暗示。
走之前在头上插一支钗子,意味着事情成功。
走之前留下一匹锦缎,意味着事情失败,留下礼物“压惊”之意。
秦国长公主知道晏宁已经看中了女方,但她作为长辈,还是要看一看,这个传说中的符芷凝品性如何,假如只是金玉其外,那么她只好狠下心回绝了。反正好女子有的是,她再帮晏宁物色。
穿过一进门廊,来到一进花厅,里面有二十多个命妇装扮的妇人迎了出来,款款一礼。
“见过长公主。”
符彦卿早有吩咐,因此,符府中的女人们装扮一新,在花厅迎接长公主。
女人们尤其注意细节,大到走路姿态,小到发簪的位置,一点都不敢马虎。
稍有不妥,就会被他人耻笑,几年抬不起头。
宋朝的贵妇,每天至少有一个时辰用于梳妆,至少有一个时辰用于卸妆。
陆小凤就曾经说过,男人至少有二十年的时间浪费了,十年等女人穿衣服,十年等......
进到花厅,分宾主落座。
桌案上摆着时令鲜蔬,最奢侈的,莫过于每张桌案中间的一碗燕窝羹。
秦国长公主是皇族,应当坐在上首。但她推辞给了符彦卿的妻子杨氏,她今天是来说媒的,代表的是晏宁的师母,不是宋朝公主。
她环视一圈,没有找到要找的人,忽然若有所感,目光注视在了坐在她对面的一个白衣女子。
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满头青丝自然垂泻,没有装饰品,不施粉黛,有一种神清骨秀之感,看年纪大概三十岁上下。
女子看着她,道:“我已有半年没有出来走走,却不想冬日已经过去,现在是万物复苏的节气了。”
秦国长公主不认识她,不过对她的气度很有好感,客气问道:“敢问夫人是?”
上首的杨氏替她回答:“她就是芷凝的母亲王氏,老大去世之后,她就在家里建了一座庵堂,终日与比丘尼为伴,已经很少外出走动了。”
王氏脸色黯然,低下头去,显然是想到了伤心事。
杨氏勉强笑道:“今天是喜日,又有贵客登门,你看我怎么说起这些事情。”
秦国长公主同样是死了丈夫,去年才再嫁给高怀德,因此对对方充满了同情。
秦国长公主微微笑道:“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芷凝,她到底生的什么模样,把我家宁哥儿迷的神魂颠倒。但是看见芷凝的母亲,我就心里有数了。”
众妇人都掩袖微笑。
王氏道:“芷凝正在梳妆,快要来了。”
说话间,一个绝色少女款款走来,盈盈下拜道:“民女见过长公主。”
声音清脆动听,好似黄鹂唱歌。
秦国长公主眼前一亮,把她拉到身边坐了,道:“来,到我身边坐,让我好好看看。”
符芷凝暗暗叫苦不迭。
她正在沉睡,就被家人叫醒,让她好好打扮出去见长公主。
她有些奇怪,为什么那些叔伯兄弟全都不见了?晏宁被打死了没有?想到这里,她还有些小小的担心。
有人告诉她,晏宁找了高怀德和窦燕山作保,她顿时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符芷凝哪里知道晏宁有如此背景,还当他是底层的小军官,这才设法把他诳来家里整治。
要说见媒人,符芷凝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饶是她生性大胆活泼,也不免有些紧张。
要换了旁人,她大可使些手段,让人家瞧不上自己。
可是长公主却不同,符芷凝形象就代表了符家的脸面,要是被人家瞧不上,那就是丢脸。
符芷凝被三姑六婆按住了手脚,整整忙活了一个时辰,才打扮成众人眼里最美丽,最可爱的样子。既显得少女青春,又不失稳重得体。
秦国长公主仔细端详片刻,惊讶道:“我好像见过你吧?”
符芷凝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是五年前那一次宫廷寿诞。”
秦国长公主呵呵一笑,道:“记性真好,我记得那时你还是一个黄毛丫头,现在已经出落得像一朵芙蓉了。”
符芷凝娇羞一笑,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