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阴沉。
的确,如果启用赵光义府上的探子,就可以及时报讯。哪怕是管事阻拦,都没有用。
可是他没有。
探子的价值在于潜伏,潜伏在黑暗里,像夜鹰一样窥伺。
一旦启用,这枚探子就失去了价值。
探子早晚要暴露,关键在于暴露的时机。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探子用来报讯,岂不是暴殄天物?
晏宁早知道,那管事是那无赖的姐夫,又怎么会替自己报讯?
晏宁充分利用了这一点,无论是谁都想不到的一点。
他就像一个高明的刺客,在对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在对方最不经意的地方下手,一击必中。
但是,现在晏宁发觉自己这个计划有了一个致命的漏洞。
赵光义说的对,既然他能用探子来告状,为什么不用他来报讯呢?难道打击对手比对皇帝的忠臣更加重要?
赵光义都能看出来,赵匡胤岂能看不出来?
那他为什么不说破?他又为什么还要惩罚赵光义?他为什么不也惩罚了自己?
夜深,寒意自晏宁的后背出现,向全身蔓延。
一滴冷汗从额头滑落,滴落在地上。
晏宁从来没有这一刻这么恐惧。
恐惧来源于未知,帝王心术就是让人永远猜不透。
他知道,一定还有未知的惩罚在等着他。
那么如此一来,赵光义又能沉寂到什么时候呢?
晏宁闭上眼睛,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真他娘的蠢!
这段时间诸事一帆风顺,战场上无往不利,使得他得意忘形,竟然把别人都当成了笨蛋。殊不知他这么认为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是笨蛋了。
他立刻叫住一个宦官,“劳驾,去叫一下王继恩。”
晏宁常在宫内,与宦官们相熟,那人点了点头,立刻去了。
赵光义缓缓从垂拱殿走出。神情萧索,背影孤单。
清冷的月光,缓缓的随着他的影子移动。
一阵风吹来,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高处不胜寒啊!
从这一刻开始,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已经决定了他不能像从前一样行事。
他站得太高,无数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他。
他这段时间宾客盈门,他太顺利了,顺利的有些忘乎所以。
如果他这次小心一些,对家人约束在严格一些,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赵光义受此挫折,决定收敛自己的言行。
这时,一个清秀的小宦官小跑着过来,把一件大衣披在赵光义身上。
“天冷,您别冻着。”
赵光义情绪此刻低落到了谷底,忽然遇到如此待遇,心里就像涌起了一股热流。
“你是?”
“咱家王继恩,久慕阁下,一直无缘结交。”
赵光义激动的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你人真不错,这种时候都肯来拉我一把。你放心,只要我日后发达了,一定不会忘了提拔你。”
两日后,垂拱殿御书房内屏退左右,赵匡胤指着一个二十七八岁脸色憨厚的青年。
“从今天开始,刘知信作为你的副手,执掌春雨。”
晏宁面上的微笑不变,背脊的肌肉却在一瞬间绷紧了,拳头紧握,手指甲刺进了肉里。
尽管他早有预料,也对惩罚有所心理准备,估计是罚俸之类的,他还能接受。可是事情真的到来时,晏宁知道,他还没有准备好。
春雨是他的根基。
尽管他还担任着军职,但他一直认为那不稳定。军队不是他的,他只是替皇帝管理。一纸调令,就可以把他辛苦训练的军队拉走。
只有春雨,是他一草一木建立起来,从无到有。他还记得,半年以前,他们只有三四十个人,一间空宅。现在,春雨发展到了五百余人,外围眼线不计其数,整个汴梁及周边区域的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也只有他才能掌握春雨。
也只有在谍报方面的能力才能掌握春雨。
也只有他才能被皇帝信任。
信任,多么简单,却又多么艰难。
一个人若站在最高处,他能信任的人也必定剩不下几个。
而晏宁,因为一层隐秘的关系,所以被赵匡胤所信任。
晏宁毫不犹豫,单膝跪下行一军礼。
“属下遵命。”
晏宁的态度让赵匡胤很满意,他要的就是服从的态度。
他对晏宁的能力和忠诚的信任虽然没有改变,但是他也有必要敲打一下少年。
春雨是他赵匡胤的密谍机构,而不是小孩子的玩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赵匡胤也没有想到晏宁的胆子居然那么大,敢用迎驾事件狙击赵光义。可以说是胆大妄为,但是赵匡胤非但不生气,还有一丝欣慰。
看来他在江都让少年处置李重进长子一家的教育,起作用了。
尽管晏宁的手段还很稚嫩,但是他才不到十六岁,还有成长的空间。
权力的精髓在于制衡。
就算他再信任晏宁,也不可能不遵照规则。
再派遣一个人进春雨,和晏宁分权,就迫在眉睫了。
可这个人选也很讲究。
首先,这个人同样要值得信任。其次,这个人必须大体上服从晏宁指挥。他是要这个人约束晏宁,而不是阻碍春雨的发展。
在翟守事件后,赵匡胤前所未有的重视春雨的作用,他已经决定加大金钱投入,给晏宁更大的权限。
赵匡胤知道晏宁心里肯定不好受,不服气。就故意逗他:“你心里可明白这是什么原因?”
晏宁不假思索道:“这是因为,春雨日渐壮大,而且我在军中担任职务。事物繁忙,微臣精力有限,其实我一直在想跟官家提,要指派一个得力人手来帮助微臣。没想到官家却先指派了人。”
赵匡胤也瞧着他心里似乎有些不痛快,指着一脸憨笑的刘知信道:“刘知信是朕的姨表兄弟,他父亲早丧,从小就跟朕一起长大。”
言外之意是,刘知信也不是外人,可以信任。
刘知信笑得更开心了,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如果不是在垂拱殿内见到,晏宁只会认为他是一个老实的农民,勤劳的脚夫,而不是皇亲国戚。
刘知信穿着一身布衣,脚上穿着一双布鞋。衣服洗得很干净,旧衣服上有几处掉色后留下的白斑。
他长得不高不矮,属于掉进人堆里也找不出来的那种人。
按照密谍的角度来看,他倒是非常适合当密谍。
刘知信道:“表兄都跟我说过了,我过去之后就给你打下手,什么都听你的。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听话。”
出了宫城,晏宁和刘知信行走在御街上。
他们正要去秘密基地的路上,于是经过了城门口,他们看见了一个人在茶摊最外的一张小桌上喝茶。
一个粗布麻鞋的少年。
晏宁对着刘知信说道:“走了半天,咱们都累了,坐一会。”
刘知信笑呵呵的说好。
茶摊的人不多,他们坐着的周围都没有人,他们坐在少年的侧后方。
刘知信虽然在喝茶,眼睛却在注意着晏宁的动作。对于寄人篱下的人来说,察言观色几乎成了一种本能。
他发现晏宁虽然表面上是在观察街上走过的大姑娘小媳妇,但实际上却是在观察那个喝茶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