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守道:“不仅如此,我已经策反了守东门的将领,到时候你们从东门进攻。”
他说完之后,就打算离去。
晏宁忽然叫住了他,道:“我现在还有一事想让你帮忙。”
翟守道:“什么事?”
晏宁道:“我和高师弟打赌,本来这件事无法确认,但是你来了之后,就好办了。”
他转首望着高处恭,唇角带着笑意,道:“输了的人,回到汴梁后,请对方喝一个月的酒。”
高处恭脸上还是带着不信的神情,道:“一言为定。”
翟守纳闷道:“你们二位说了半天,我也没有明白,到底要我去确认什么事?难道你们自己不能去确认吗?”
高处恭走到翟守跟前,兴致高昂道:“这件事只有你能确认。只要你一确认,师兄就得请我喝一个月的酒。”言下之意,他十分自信自己能赢下赌局。
晏宁道:“请翟兄你上一趟城墙,去北面墙上瞧一眼,那些竖立在那儿的,是否是木头人?”
翟守闻言一楞,随即面上出现了笑意,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发出压抑不住的大笑。
他捂着肚子,似乎连肚子都笑痛了,他一手指着晏宁,道:“晏宁,这是否太过荒谬?大战将临,你却说城墙上站着的是木头人!笑死我了!”
翟守对高处恭道:“高衙内,令师兄肯定是看你太过辛苦,所以故意设局,想要慰劳你。”
高处恭强忍着笑意,道:“总之,还是请翟兄你上城墙去看一眼,也好让我师兄输的心服口服。”
翟守再次来到城外见晏宁和高处恭,只是他的脸色古怪。
他也不说结果,眼睛直勾勾盯着晏宁,道:“晏宁,你在城内是不是还有探子?”
晏宁道:“没有。”
翟守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高处恭心急,一把拉住翟守的胳膊,急急问道:“情况如何,那上面的都是活人吧?贵军的军纪森严,我可是久有耳闻,一个时辰不动弹一下,也是常事。”
翟守面露惭愧之色,道:“军纪森严这样的话,高衙内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在下就无地自容了。”
高处恭一楞,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翟守苦笑道:“我简直不敢相信,大战关头,那些守城的士卒,居然真的用木头人守城,而且还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不瞒你们,他们居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杯酒,还要给我敬酒。”
高处恭此刻已经目瞪口呆,像是被雷劈中,简直连动不不会动一下了。
晏宁叹了口气道:“现在你相信了吧?”
高处恭忽然跳了起来,道:“师兄,这是个好机会啊!我们此时进攻北门,一定能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晏宁又叹了口气,道:“你又错了。”
高处恭犹自不服气,道:“我哪里错了?”
晏宁道:“我不用看,已经知道北门是最难攻克的,进攻北门所要付出的代价肯定最高。”
高处恭道:“为什么?”
晏宁道:“因为他们已经存了死志,只有马上要准备赴死的人才会不管军规,及时行乐。他们虽然看似糊涂,其实远比那些看似清醒的人更加难以对付。”
翟守向晏宁长身施礼,由衷道:“官家手下有晏宁你这样的人才,哪愁大事不成?我今日才知我弃暗投明是一生中作出的最明智的选择。”
清晨,天色将亮未亮,迷离的晨雾笼罩着江都城。
早起遛弯的江都城百姓,忽然看到街道上小跑着经过大队军兵,看起来服饰有些眼熟,但也有些不太一样。
禁军这个词,被百姓们记起,他们总算还记得那支把他们从南唐百姓变成大宋百姓的军队,那支天下之冠的军队。
百姓们知道,李重进已经造反,据说昨日来自汴梁的禁军就已经抵达了城外。即将到来的战争使他们紧张不安,彷徨不定,内心期望战争能晚一些到来。
江都城的百姓已经相当有经验,他们用尽积蓄,上街买米,买菜,买鸡鸭。加固自家围墙,将地窖里准备清水,粮食,在院子里种上蔬菜瓜果。
可是,如今他们发现,这一切的准备都是多余的。
因为宋军已经进城。
没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没有漫天的箭雨和投石。
宋军就突如其来的出现了,好似是凭空出现,从天上从天而降一样。
宋军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东门进来的。东门城门从里面被打开,然后宋军长驱直入。
百姓们吓得躲在道旁瑟瑟发抖,生怕宋军大开杀戒。
可是渐渐的,他们发现,宋军没有杀伤任何一个无辜民众,甚至没有毁坏、偷拿一件东西。
遇到民众跌倒,他们还会热情的扶起。
江都百姓们逐渐发现了这支军队的不同之处。
忽然有人喊道:“大宋万岁!”
很快,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渐渐连成一片。
“大宋万岁!”
空寂却华丽的殿宇内,响起一声温婉哀切的呼唤。
“官人,宋军进城了,咱们降了吧!”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许的中年美妇,身穿一声金丝织成的华丽长裙,乌黑的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肩头,显得有些凌乱。
她显然是刚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未来得及梳洗打扮,但依然面容娇美。
她此刻神情虽然慌乱,起伏的高耸胸膛也显示她内心的彷徨,但是,说出的话语依然那么温柔,那么镇定。
李重进无神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呆呆的凝视着檐下精致的木制雕艺。
这座宫殿曾经是五代第一人杨行密的宫殿,远非一般的府邸可比。
这里曾经历过车水马龙,也曾经历过门前冷落。
节度使府中的奴仆侍卫几乎已逃亡殆尽,诺大的宫殿几乎已经剩下他一家。
李重进虽然没有看到,但他听得到。
“大宋万岁”的声音几乎响彻全城,他就算想装作听不到也不行。
李重进穿着一件内衫,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殿外虽然已经冰冻三尺,但殿内仍旧温暖如春。
李重进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美妇怔了怔,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日头偏移,已经不早了,往日大家都已用了早膳。”
李重进道:“既然如此,你还在等什么?”
美妇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重进面色平缓,说出的话也很平缓,道:“你为什么不去把大家都叫过来?用早膳的时间到了。”
美妇目中已泛起了泪光,低低道:“可是,官人,宋军已经进城了,他们很快就会攻进节度使府。”
李重进叹了口气,抚摸着美妇缎子似的乌发,道:“等到他们进府,那时我们必定要沦为阶下囚,必定要等待很长时间,才能得到赵匡胤的接见,我希望咱们一家人能先填饱肚子。”
美妇道:“官人......你的意思是?”
李重进的神情完全放松下来,认命似的叹了口气,道:“到了眼下,我也不得不承认,投降是唯一的出路了。我并没有给宋朝造成太大的损失。赵匡胤连李守节都饶恕了,想必他也能饶恕我。”
美妇白皙成熟的脸上,忽然落下一连串珍珠似的眼泪,她握住了李重进的手,哀切道:“官人,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以后咱们不去做那些王图霸业,一家人太太平平的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