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冷冷道:“你是朕的子民,还是李筠的?”
那人吓得整个身子几乎匍匐在地,全身瑟瑟发抖,道:“自然是官家的,我虽然被乱贼李筠胁迫,但是一直心向大宋。”
此人话语谄媚,账内侍卫都看不下去了,纷纷扭过脸去。
赵匡胤脸色稍缓,问道:“你家将军现在身居何职?”
“我家将军是李筠亲兵出身,原本是营指挥使,后来昭义军两次被击溃,人数减少。李筠守晋城,不放心其他人,于是任命孙三郎为东门军指挥使。”
赵匡胤道:“也就是说,整个东门,都在你家将军掌握之中。”
这人神秘一笑,道:“不仅如此,我家将军与南门和西门守将的关系也很好,如果时机成熟,助官家那下晋城,不费吹灰之力。”
赵匡胤不说话,看了这人一会。
晏宁道:“我猜你现在身上肯定有三封密信,分别来自三位守将。”
王阿三惊得从地上跳了起来,神情惶恐,道:“你如何知晓,难道你会算命不成?”
晏宁嘴角泛起一丝微笑,道:“是你告诉我的。”
“我什么时候说漏嘴了?”
晏宁道:“你先说孙三郎,再说其他两个守将,难道不是想待价而沽,讨价还价?”
王阿三喃喃自语:“就连官家帐下一个侍卫也如此了得,看来李筠是真没有什么活路了,也罢,我就实话实说吧。”他不知道晏宁的身份,也没有细思为何晏宁能在皇帝面前随意说话。
他跪倒在地,道:“官家,来之前,我家将军吩咐我,一定要尽可能争取条件。”
晏宁冷笑:“你家将军不去做买卖可惜了。”
赵匡胤一摆手,笑道:“人人都为自己打算,孙三郎这么做无可厚非,他能坚持到现在山穷水尽才降,足可说明他是一个忠义之人。”
王阿三含泪道:“的确如此,从小把我家将军养大的叔父,就死在李筠手里。即便如此,我家将军也没有异心。”
晏宁道:“现在呢?”
“现在城里人心思变,没有人肯为李筠打仗卖命,大家都在托关系找门路。实不相瞒,再晚两日,出城的信使肯定越来越多。”
赵匡胤笑道:“这都是李筠不识时务造成的后果,与将士无关,你带话回去,朕想要的,只是李筠一人的人头。”
王阿三大喜,道:“多谢官家,只是不知官家准备封我家将军什么官职?”
赵匡胤微微一笑,道:“对待你家将军这样的有功之臣,朕不会吝啬,如果能在明天午时劝降令外两个守将,打开三面城门,我封他为侯爵,一州防御使。”
王阿三重重磕了个头,含泪道:“我回去一定把官家的恩德说给我家将军知道!”
晏宁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提醒道:“官家,此人有没有可能是诈降?”
赵匡胤摇了摇头,道:“是也无妨,这场战役已经拖得太久,是时候结束了。”
晏宁明白他的意思,就算是诈降,那也说明城内的情况很不妙。
此时如果强攻,一定能取得效果。
“南边有什么消息?”
晏宁道:“据翟守送来的密报说,他已经成功说服李重进继续观望,暂时没有起兵的迹象。”
赵匡胤揉了揉眼皮,长长出了口气,道:“南方无忧矣!这位置,总算是坐稳了。”
灯,大堂里成了灯的世界。
明朗的廊下,墙角下的地板,三十张桌案,摆满了灯。
摆满了静静燃烧的青铜盏油灯。
静,静的可怕。
“噼啪”灯油燃烧的声音,此时听来,就仿佛死神的呢喃。
此时正值正午,是日上中天的一刻,是一天中最亮的一刻。
但是李筠宁愿一个人呆在明亮的大堂里,也不愿跨出门槛,来到院里,享受温柔的阳光。
没人别人,只有他自己。
李筠身穿一件新的白色大袖长袍,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袜子,没有穿鞋。
他的头发披散下来,神色平静,整个人都似刚刚沐浴过。
桌案上摆着一碟牛肉,一碟酱羊蹄,一碟红烧鲤鱼,一壶汾酒。
李筠拿起碗,吃饭。
吃人生最后一顿饭。
李筠忽然想起爱妾刘香,她有一手好厨艺,和她的容貌一样具有征服男人的魅力。
她被安置在城内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把她托付给了他的军师阖闾仲卿。
这已是他最后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他已经众叛亲离。
晋城四座城门降了三座,就连他的心腹将领孙三郎都已叛离。
他静静的听了一会,听见隐隐约约,随着暖风送来宋军将士的欢呼声和劝降的呼喊。
阖闾仲卿劝他突围回上党,以图东山再起,他没有同意。
李筠知道,赵匡胤一定在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他一头钻进去。
他不愿做阶下之囚,更不愿面对后辈赵匡胤胜利者的笑脸。
况且,就算能突破重重防御,回到上党,又能怎么样呢?
形势已不可逆转。
要他去投北汉,投靠他一向瞧不上眼的刘崇,他情愿死。
宋军围困这两个月来,北汉按兵不动,这是因为辽国内部混乱,无力出兵干预宋朝内斗所致。
李筠知道,他如果回上党,只不过是拖累了儿子李守节罢了。
李守节在这次战役中,必定和宋军有了默契,宋军没有进攻上党,而他也没有出兵南下。
只有李筠死,李守节才能在不违背孝道的情况下,投降宋朝,才能活下去。
越是到人生的尽头,李筠的头脑就越清醒。
只有李守节活着,才能保住他的另一个孩子刘香肚子里的孩子。
他相信,赵匡胤如果真想有所作为,哪怕是做做样子,他也会放过他的家人。
当然,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他李筠必须要死。
他不能死在宋军手上,他只能自杀。
李筠拿起一盏油灯,袅袅火苗映红了他的脸,他走到台下,点燃了白色的帷幔。
淡红色的火蛇沿着白色的帷幔,快速向上蔓延,沿着房梁,朱漆木柱......
炙热的火焰弥漫了整间大堂,大堂里的光更亮了。
光可鉴物的黄色地板映照出火红的火焰,好似被染成了红色。
李筠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火光将他的身影投影在地板上。地板上的影子一样的笔直,一样的寂寥。
李筠闭上眼睛,扬首向天,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郭雀儿,我老李也算对得起你!我这就来见你!”
说罢,李筠抽出长剑,刎颈身亡。
李筠仍旧站在那儿,身体虽然僵硬,但仍旧笔直,挺立。
火光蔓延,渐渐吞噬掉他的躯体。
建隆元年八月十日,晋城破,李筠自焚身亡。
起兵半年,赵匡胤登基后的第一个威胁者李筠,以壮烈的方式结束了一生。
他的死,巩固了赵匡胤的统治地位。
除了淮南李重进,天下节度纷纷进表献物,表示祝贺。
李筠死后三天,晏宁又去了一趟上党。
又过了两天,李守节献城归降。
赵匡胤不仅饶恕了李守节的谋反之罪,而且还加官进爵,赐予他汴梁的一座府宅,让他可以带着刘香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