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了?怎么了?难道你们都以为胜利在望,得意忘形了吗?”
大帐内更静了,没有人敢说话。
石守信和高怀德虽然受到了表扬,但是脸上不但没有一丝自得,反而露出了更为凝重的表情。
三天来,官家虽然对他们一再褒奖,但褒奖的多了,他们自己也感觉到了反常。
这时,向拱出班,上前两步,道:“官家,容臣禀报。”
“你说。”赵匡胤缓缓坐下,喝了一口冰镇凉茶压了压火气。
向拱抬起头来,看着赵匡胤的面容,直言不讳道:“今日虽然损失惨重,是因为我们的对敌人的了解不足导致的。而且,虽然我们损失惨重,但是敌人的损失也不小。”
赵匡胤眼皮抬了一下,缓缓放下茶杯,目中露出深思,摆手道:“你继续说下去。”
向拱见周围将领都对他投来感激的目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心中稍定。
他斟酌了一下,继续说道:“臣分析了一下,主要是由几点原因造成的。第一,晋城本就是一座坚城,在战事爆发之前,泽州太守为了防御,把晋城又进行了加宽加高,并且囤积粮草,集中了全泽州的物资。我初步估计了一下,此时晋城内有青壮至少三万,粮草足可支持半年以上。”
此言一出,账内众人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赵匡胤的神情渐渐平复了下来,问道:“你的意思是晋城不会这么快拿下?”
“是,官家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当然,我们兵力占优,李筠困居孤城,早晚必败。”
“还有呢?”
“第二点,大家都低估了李筠的军事实力,之前虽然在野战中两次击败李筠,但两次都赢得很不容易,实际上李筠守城能力更加出色。”
向拱看了一眼赵匡胤,见他面色如常。
他才接着道:“第三点,官家不该围困住四面,这样等于是断绝了晋城人的希望,以为官家要屠城。他们这么卖力守城,只因为心中害怕。”
赵匡胤面上露出尴尬之色,还未答话。
只听账内有一人反驳道:“向使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语音清亮透彻,声音虽然不大,但是传到帐内每个人的耳朵里,却都清清楚楚。
虽然他说的是反驳的话,但是向拱却并未露出一丝一毫不满之色。
向拱转身望去,只见一位高冠博带,身穿芒鞋的灰袍道人走进大帐,也未拜见赵匡胤,施施然走了进来,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道人生得面如冠玉,三缕长髯飘然于胸,目光如电,顾盼之间极有威势,肩后露出一截黑玉剑柄。
向拱忙道:“请苗先生指教。”
道人名叫苗训,字广义,师从陈抟老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在民间极有声望,是和诸葛亮、徐茂公并列的道家高人。
他从五年前开始辅佐赵匡胤,是赵匡胤的重要谋士,不过他并未担任任何官职。
陈桥兵变前夜,中天出现两个太阳。苗训曾预言“一日克一日,当出新天子”,并且在士兵中广为流传,为人们所信服。
自年初,赵匡胤登基之后,记起与陈抟老祖当年的约定。于是派遣苗训去华山办理此事,如今他竟然直接到了这里。
苗训道:“战胜李筠的关键不在城外,而在城内。不在军事,而在人心。”
赵匡胤站起身把他迎接了过来,喟然叹道:“先生若是早来一个月,朕当无患矣!”
第二日,赵匡胤下达命令,十万军队围而不攻。
除了定期给予一定的威慑外,城内城外相安无事。
虽然没有再交兵一次,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两边的形势却此消彼长。
城外大军裹挟着大胜之势,又有皇帝御驾亲征,携着大义名分,士气高昂。
每日在军中举行蹴鞠大赛,胜者奖励财物,激励士气。
而城内,却是死气沉沉,士气低迷。
所有人都知道,尽管一时之间,宋军还无法破城,但是那一天肯定早晚会到来。
到时候,年老的父母,年幼的子女,该怎么办?
半个月后,城头上出现了年轻士兵呜咽的哭泣声。
一个月后,军营里陆续出现逃兵现象,召集来的青壮也偷偷脱掉军装,丢掉兵器,逃回家中保护妻子儿女。
两个月后,晋城内士气低迷,大家不再对李筠抱有期望。
这一日,夜半时分,自晋城城墙上沿着绳索下来一个鬼鬼祟祟的士卒。
他蹑手蹑脚,一步步向宋军大营逼近,到了近前,他忽然停住了。
几十骑斥候将他团团包围,几支长矛对准了他的咽喉,几十把军弩对准了他的身体。
宋军防卫严密,就算是一只苍蝇,只要接近大营就会被立刻发现。
只要这人稍有异动,马上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人吓得面如土色,胆战心惊地望着数十双冷冰冰的眼睛,牙齿上下打颤。
“说,你是什么人?是不是探子?”斥候严厉问道。
这人结结巴巴说道:“不......不,我不是探子,我是信使!”
斥候冷笑一声,道:“胡说八道!李筠的信使,你尽管白天大大方方的来好了,何必要在半夜三更,偷偷摸摸的?我看你长得就不像好人,砍了再说!”
“诶!慢着!慢着!”这人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怜巴巴道:“你们让我把话说完啊!我其实是......能不能带我去见官家?”
“你不说是吧?”斥候手中微微一动,冰冷的矛尖触及这人的咽喉皮肤。
这人吓了一跳,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尽量压低声音道:“其实我是昭义军孙三郎派来的使者。”
斥候们都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高声叫了起来:“孙三郎!?”
这人吓了一跳,赶紧摆手道:“你们小点声,这样隐秘的事情,不要大声说出来,弄得人尽皆知。”
斥候们已经在晋城下呆了两个月,早已腻烦,闻听城内有人暗中报信。知道战事可能就要结束了,当即不敢怠慢,赶紧前去通报赵匡胤。”
赵匡胤此时还未睡下,他正坐在灯下批阅公文。
御驾亲征不是小事,皇帝远离中枢,许多需要皇帝批阅才能生效的公文。从汴梁送到河东,一来一回,就耽误了。
赵匡胤人在河东,相当于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朝廷,每天从各地送来的文书如雨点般落下。
尽管赵匡胤临走前,已经跟范质三相达成了妥协,尽量放权给他们,但是每天依旧要忙到深夜。
这倒不是说他不注重政务大权,只是如今他的着眼点在军权,他本人也是依靠军权篡位成功。
赵匡胤心里有大致的计划,先稳固军权解决藩镇难题,然后再逐步调整宰相人事。他计划用数年的时间稳定内部,然后再对外开战,兼并诸国。
晏宁在账外禀报:“官家,城里有人要投降。”
“谁?”赵匡胤睡意全无,精神一振。
“孙三郎,官家,他的人已经来了,正在账外求见。”
“让他进来。”
晏宁把那个畏畏缩缩的人带了进来,自己手按剑柄,站在一旁。
那人见到桌案后一人,身高八尺,气度威严,目光里透着无与伦比的自信。知道此人就是宋帝无疑了,连忙跪下:“小民王阿三叩见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