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死一样的寂静。
宋军近了,又近了。
三里的距离,宋军停下,列阵,不急不缓,但绝不慢。
对面的昭义军开始冲锋。
李筠派出了他的骑兵,近剩的三千骑兵当先,其中还包括北汉支援的五百骑兵。
全军压上。
没有试探,也没有其他的寒暄。
李筠就像一个高明的剑客,当机会来临,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快,狠,准。
李筠来到高平已经三天,他的军队已经修整了三天,他等了宋军已经三天。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宋军已经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不管出发时如何精力充沛,现在总有一些疲惫。
而他,却是养精蓄锐,准备充分。
不动则已,一鸣惊人。
只是初次接触,李筠就把他的三万大军全部压上,当号角响起的时候,他本人也随着奔涌大军冲锋。
宋军弓弩霸绝天下,在对抗草原民族的战役中,从来都是最犀利的武器。
这次却把箭尖对准了同胞。
排列在最前面的,是八千弩手,他们半蹲下去,半闭着眼睛,瞄着望山。
他们使用的是踏橛弩,这是一种劲力强大的弩,需要强壮的士兵用双腿上弦。
八千弩手分成三排,在他们左右两翼,各自是六千骑兵。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鼓声有节奏的响起,一长三短。
弩手训练有素,第一排弩手已经了起来,准备完毕。
二百步。
鼓声节奏忽然变快,咚咚声似乎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将近三千支箭矢发射而出,如一团乌云压在天上。
天色更黑,冲锋在最前面的骑兵就如同暴风雨中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的倒下。
箭矢带着强大的惯性,射穿了士兵的铠甲,刺进了士兵的皮肉。
盾牌被击穿的声音不绝于耳,许多士兵抱着脑袋痛苦的倒下。前排的骑兵倒下,很快被后排的骑兵踩成烂泥。
第一排弩手很快向后撤退到最后上弦,将第二排弩手让在最前面。
几乎毫不间断,又是将近三千支弩箭射出。
昭义军成片倒下,前排的士卒想要逃跑,却根本无法回头,只能被前进的洪流裹挟着,奔向死亡的泥沼。
弩手射击了四轮,带走了近两千昭义军的生命。
七十步。
鼓声忽然一变,由激昂转为舒缓,节奏由快变慢。
弩手们纷纷抛弃手中的弩,从背上拿起弓箭,身体后仰,不间断向前方抛射。
与弩讲究准确性不同,弓讲究的是覆盖范围。
士卒们根本不需要瞄准,也不比瞄准,将宋军阵前三十步外变成箭雨的范围即可。
昭义军奔行到这儿,阵型已经挤压变形,前段士卒密集。
尽管士卒们纷纷举起盾牌抵御,还是有不少士卒哀嚎着倒地。
中军,李筠面沉似水,仿佛岩石雕刻的面孔没有一丝表情。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也万没有想到,宋军的弩箭会如此霸道,到目前为止,昭义军已经减员三千人。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走出第一步,就不会再有回头的机会,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传我命令,杀宋军一人者,赏金三两!”
“活捉石守信、高怀德者,官升三级,赏金千两。”
禁军步兵的标准装备是一张弓,一把弩,一把屈刀,一杆铁矛,一副皮甲。
鼓声忽然自舒缓变得急促起来,鼓点密集如雨。
宋军将士丢掉弓箭,手持长矛,半跪在地,让大半截矛尖斜斜指向天空。
乌云缓缓飘散,裸露出铁青色的天穹,残月犹在,太阳尚未升起。
在这样的清晨,一场关系到初生的大宋王朝命脉的战争即将打响。
三万昭义军在茫茫原野上奔行,看去犹如一道铁青色的洪流,与天色连为一体。
厚重的军靴踩踏在大地上,发出类似雷鸣一样的声音。
两支不同的军队碰撞在了一起,好似两股交叠的浪潮相撞,水滴迸散在空气里。
同一时间,晏宁在那一声巨响中,听到了好几种不同的声音。
矛尖刺破皮肉,发出类似屠夫切肉的声音;肉体相撞骨骼脾脏破裂,发出初春时冰层断裂的声音;头颅相撞,发出类似西瓜摔在地上的声音。
尽管晏宁已经领略战场的残酷,但他还是被这一壮烈的一幕震撼到了。
他垂下头,捂着腹部,他的胃抽搐着,一股酸水涌到了喉咙。
高处恭走到他身边,小声道:“师兄,我肚子不太舒服,好像要吐了。”
晏宁抬起头,狠狠瞪着他,喝道:“憋着!”
他们位于军阵左翼,这里并没有受到昭义军的冲击,昭义军的进攻主要方向是向着八千步军的军阵去的。
宋军的王旗和帅旗也在那里。
只要能够击破宋军的步军,擒获石守信和高怀德,那么昭义军将一战成名,震动天下。
晏宁记得在战前会议上,两位主帅说过,他们的任务就是绕到敌军侧翼进行冲击。
充分利用骑兵野战的优势,弥补己方兵力不足的劣势。
因为随着战事推移,昭义军的阵型不会再像一开始那么严密,那个时候,宋军的机会就来了。
昭义军不愧是和契丹人较量中成长起来的军队,战斗力十分惊人,哪怕是和天下之冠的禁军相比,也丝毫不落下风。
他们以队为单位,五十人牢牢积聚在一起,互相协作配合,打得有章有法。
宋军同样训练有素,军阵娴熟,因此战事进行非常惨烈,双方的伤亡比例不断攀升。
但士气却依然高昂。
半个时辰后,晏宁依然看着不断飘摇的大宋王旗,神情严肃,嘴唇紧咬。
连他也能看出宋军已经是在苦苦支撑,八千步军伤亡已经超过两千。一般来说,军队伤亡超过一半就会导致士气大幅降跌,再这样子下去,情况就真的不妙了。
可是,中军那里没有一点要他们出战的指示,晏宁心中就好像有一团烈火在炙烤着。
这时,他找到了左翼指挥马仁,抱拳请求道:“将军,我们出战吧,再这样下去,情况就危险了。”
马仁脸色一沉,呵斥道:“你胡说什么?为将者怎能擅自行动?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敢说这种话,军法处置!”
“可是”
马仁心里非常欣赏晏宁这个年轻将领,他喜欢他的锐气,他的智谋。原本以为他已经很成熟了,但一想到晏宁才十五岁,不禁释然。
他脸色和缓了一些,说道:“石帅和高帅是什么人?他们会不清楚战事的进展吗?晏宁,有些东西,是不能靠眼睛看的,你觉得情况危急,不一定是真实的。”
晏宁问道:“那什么才是真实的?”
“经验。”马仁语重心长道:“只有经过一场场血战磨练,才能看破虚实。你要记住,战场上有时候需要你这样的果断,但更多的时候,需要的是稳重,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尽量掌握情况。”
马仁一指中军战场,道:“你能看出咱们情况危急,李筠一样也能看到。”
“这是做给李筠看的?”晏宁一点就透。
马仁目光里透出一点赞许之色,道:“孺子可教也,你现在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