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勾勾手指,示意乐洋附耳过来,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你想在我面前藏拙,但你问出这种问题,戏实在是有点过了。”
“你个千年乐者家族的嫡系长子长孙,再顽劣也不可能不懂这个常识。”
乐洋的脸色刷变,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默不作声退到了一旁。
虽然拆穿了乐洋的藏拙,但在众人的视线下,陈宇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朱棣,他的庙号本来就叫明太宗。是嘉靖以后,才改为明成祖的。”
“一般人或许不知道,但只要接触过古玩行一段时间,就一定知道。”
“不对。”苏晴疑惑道:“正德是嘉靖之前的皇帝,那时候朱棣的庙号仍然是明太宗,照你这么说,上面的款识没问题啊!”
“确实没问题,这么看,当然没问题。”陈宇晃了晃青花大盘,笑道:“但它根本不是正德年间的,而是万历年间造的!”
“万历是嘉靖之后的皇帝,就绝对不能再有‘明太宗’三个字出现了!”“原来如此。”人们总算明白,这个青花大盘的问题出现在什么地方了。
但新的问题,又随之而来了。“你怎么知道它是万历年间才烧出来的?”
陈宇将青花大盘重新摆回博古架上,看都不看,自信说道:“万历时代因烧造量巨大,此时的瓷器总体质量大为下降,但也促进各民窑创新了各种器型、纹饰,使万历瓷器的造型工艺及彩绘艺术更丰富多彩,瓷业的繁荣前所未有。万历瓷的色彩、画风不但传承了嘉靖的工艺技法,更有所创新。”
“万历民窑创新纹饰不多,但亦有别于前朝如花篮、螃蟹、草虫等,虽然仍以勾线填色为主,但前朝极难一见的白描纹饰日渐增多。”
“这对传统的青花纹饰画法来说,无疑是发生了革-命性的转变。”
“今天我们看的瓷器花纹大同小异,其实都是千年时间,一代代工匠一点一点钻研出来的。在万历之前的瓷器,是不会有这么多的白描纹饰出现的。”
“所以你们看这件青花大盘,它的白描纹饰占据了几乎一半,它不是万历年的瓷器,又是什么?既然是万历瓷器,‘明太宗’三个字,就是错误的!”
这次,陈宇讲解完毕,迎接他的不是掌声,而是长久的沉默。
通过瓷器的款识和花纹,就能判断出这么多的信息,陈宇的才能,实在太过令人惊艳。这简直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花!
他的古玩造诣,俨然已臻至化境!
“之所以我说它是专骗老手的赝品,原因就在这里。”陈宇轻声讲道:“它有两个款识的鲜明特点,掩盖了它表面有太多白描纹饰的缺陷。”
“这很容易令古玩老手发生误判,从而草率下定结论,不惜代价也要把它给买下来。原本它的价格未必有多高,可人一旦抱着‘捡漏’的心情去竞价,为了捡漏而捡漏,反而使它的售价水涨船高。”
“乐夫人,算上博古架,我已经看了四件了,请问还要继续看吗?”
陈宇明明是笑着询问的,但他的语气生硬无比,透露着几缕冰寒。
乐家想看他的本事,他露两手,没问题。
但也要知道,他不是给乐家打工的。
乐涵也察觉出了陈宇的不满,急忙以主人的礼仪邀请道:“不好意思,有劳陈先生了。酒菜已经上齐,请您和苏小姐落座吧。”
陈宇微微点了点头,带着苏晴在客位落座。
乐涵则在陈宇坐下后,神情复杂地望了一眼博古架上的赝品青花大盘。
陈宇鉴定完毕,又把青花大盘给放回去了。
拿下来?不好。任由它继续摆着?可陈宇已经证实它是赝品了啊。乐家的博古架上出现赝品,像什么话?陈宇轻描淡写的一招,直接把乐涵给难住了。
最终乐涵摇头叹息一声,放弃了选择,坐上主位,与乐家嫡系核心成员们一起,热情地招待陈宇和苏晴,不停夸赞陈宇和苏晴头角峥嵘,有天纵之资。
而刚才被陈宇拆穿藏拙小把戏的乐洋,半天都没有开口。
没了乐洋从中间斡旋,这顿饭吃的,简直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表面上看,乐者家族的族人们招待周全,从不冷场,待客之道毫无瑕疵。
可问题在于,陈宇不是来吃饭的。
从一进乐家的门,一见到乐涵,他就表明了自己和任家的敌对关系。
在那以后,他一直等乐家的表态呢。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乐家被任家骑在脖子上拉屎,但凡乐家有点雄心壮志,一见到陈宇的出现,都肯定会毫不犹豫挽留他,主动提出与他联合。
然而,一顿饭都快吃完了,有关这方面的话题,乐家众人连个屁都不放。
陈宇笑容不减,心中的怒火却越来越盛。
乐家想看他的本事,他给乐家看了。
结果看完以后乐家就开始装死,什么意思?玩儿他呢?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遑论他陈宇?
如果不是看在乐者家族为华夏古典音乐传承做出巨大贡献的份儿上,他真想当场就把桌子给掀了,并破口大骂:一群怂包,活的真他妈窝囊,胆子呢?
当初秦战踢开所有盟友,盲目排外,那是因为秦战死不屈服,他想独自一人,力保魔都入海小龙脉不失。而乐者家族呢?纯属窝囊,被吓破胆了而已。
自然,乐家不提,陈宇也绝对不会主动开口提。
他还没落魄到,没有乐家帮助就要灭亡的局面。
他不是贱篮子,没有必要上赶子。
他只是觉得乐家贡献大,又恰好跟任家有仇,想给乐家个机会共同抗敌。
乐家的行为,纯属给脸不要脸。
苏晴最懂陈宇的心意,在桌子底下,她用自己的高跟长筒靴狠狠踢了乐洋一脚。乐洋吃痛,当即筷子脱手,龇牙咧嘴露出痛苦的表情。
“洋洋,吃有吃相,你干什么呢?”人们的目光被乐洋吸引,乐涵皱起眉头,不悦地责备道:“你身为乐者家族未来族主,怎么能如此不稳重?”
乐洋不好解释什么,当真是哑巴吃咸盐,齁死也说不出。
不过这倒是提醒他了,他身为乐者家族中最大的主战派,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装聋作哑。于是他干脆借势站起身来,拍桌子大叫道:“你们都装啥呢?”
“不是说我,咱们乐家为啥这么窝囊?屁大点事,磨磨唧唧不敢开口,你们瞧瞧你们自己,身上哪儿有一点千年世家的影子了?”
“你说什么?”暂时行使家主职责的宫装美妇乐涵瞪大眼睛,惊呼道:“洋洋,住口,不许对你的叔叔伯伯、阿姨婶子们无礼,他们是长辈!”
“就是因为他们是长辈,我才只敢骂他们两句。”乐洋是个逆子,无法无天,和街边地痞流氓没什么区别。“如果他们不是长辈,我还想抽他们呢!”
“你!”
“畜生!”
“孽子!”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听到乐洋如此爆炸性的发言,宴席的氛围立即变得不一样了。
乐家的长辈们一个个气得吹胡子瞪眼,叫着吵着要收拾乐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