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徐天禄顿时哑然无语。
这句话,基本宣告了手术结果。
“血肿清除得很干净,宋医生的技术也没得说,手术中的出血量也很少,但是……宋医生做完之后,向着患者鞠了个躬。”护士的眼睛通红,梗咽道:“现在患者已经转移回icu了,具体的,恐怕还得问宋医生本人。”
“谁都别问了,这一会,让他清静点吧。”徐天禄摇摇头。
这种级别的开颅手术,能保住性命就已经算成功了。
但“没失败也不算成功”,无疑说明了患者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跟直接宣布死亡也没多少分别。
永久性植物人,这是所有人内心的总结。
至于能否苏醒,但愿有奇迹发生吧……
不过,如宋澈这般乐观的医学天才,在结束手术之后,却提前向患者鞠躬,已经说明了这个奇迹该有多渺茫。
或许,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印象里,宋医生虽然进医院没多久,但在这么多的病患身上,就没失手过,尤其那几台手术,干得还可谓是超凡绝伦、完美无瑕,但在临走前的最后一班岗,却失了手,听起来还挺戏剧性的。”有个专家忍不住感慨。
“那倒未必,我反而觉得宋医生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医者,医者不是神仙,但面对任何一例伤患,都得做到全力以赴、无愧于心。”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从这一点来讲,宋医生做得很成功,值得我们所有人敬仰。”
正当大家为宋澈的行动而唏嘘之时,宋澈正独自坐在太平间外面的椅子上发呆。
“热可可,松松神。”
这时,一只芊芊玉手握着一杯热可可递到了宋澈的面前。
宋澈抬起头,就看到了徐乔恩的关切脸色。
“家属许珍如何了?”宋澈的语气很平淡。
“暂且没说得太深,担心影响到身孕。”徐乔恩叹息道:“我就说苏醒时间不太明确,可能明天后天,可能一年半载,最起码还有个念想。”
说着,徐乔恩的眼眶就红了,眼泪潸然滑落。
宋澈接过杯子,调侃道:“差点掉进杯里,你想让我喝你的眼泪吗?”
徐乔恩抹了一下眼睛,咬牙道:“你明明自己心里也不好受,还跟我装什么呀?”
“无论好不好受,生活都是如此。”宋澈靠着椅背上,面无表情的喝了口热饮。
徐乔恩看了眼不远处的太平间,皱眉道:“你干嘛要躲到这里来,不知道的人看见,还以为人已经彻底没了。”
“习惯而已,每次行医失败,我都习惯到陵园墓地或太平间呆一会。”宋澈回道。
“这是什么怪癖。”徐乔恩嗔道。
“因为这能警醒我更努力的去医治下一个病患。”宋澈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这是我行医生涯,第一百次如此了。”
“第一百次?!”
徐乔恩花容变色,俏脸写满了难以置信。
正常来说,一个主任级的外科医生,行医生涯,最起码会经历五千到一万台手术。
在业内,那些失手率保持在5%以下的外科专家,就已经算是国内最顶尖的那一拨了。
当然,很多爱惜羽毛的专家,为了美化履历、顺利晋升,往往会遮掩自己的“污点”。
但,宋澈居然直接开诚布公了自己的失手数字。
更让徐乔恩纳闷的是,在她心目中,近乎华佗再世的宋澈,短短几年的行医生涯,竟然累积了三位数的失败案例!
“不止是正规手术,否则这一百次失手,随便出一两次医疗事故,我早被吊销执业证了。”宋澈坦然道:“这一百次失手,囊括了面诊、配药、针灸乃至缝合,还有给牛羊猫狗等动物诊治或手术。”
“照这么说,大部分失手的结果,应该都不太严重吧,值得这么上心吗?”徐乔恩费解道。
“行医无小事,容不得一丝半点的错漏!”
宋澈道:“在你们看来,我的医术,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但其实天赋只占了四分之一。”
“另外四分之三呢?”徐乔恩好奇道。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对宋澈的过往几乎一无所知。
除了履历,这家伙前面二十四年的人生,究竟经历了什么。
“另外的四分之一,无外乎勤学苦练。当你们还在上幼儿园的年纪时,我已经在捧着论语、伤寒论和本草纲目在背了。”宋澈察觉到徐乔恩诧异的眼神,莞尔道:“没错,是背诵,必须一字一字的铭记在心,如果没有按时完成课程,爷爷就会得我罚扎马步。”
“你爷爷太苛刻了吧!”徐乔恩起了恻隐之心。
宋澈摇头道:“怨不得他,小时候,我一度也有过不满,但有一次,我扎马步累得哭出来了,爷爷就撑着由于白内障几乎失明的眼睛,说自己没多久可以活了,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庇佑我多久,只能在他入土之前,让我掌握一技之长,方才能在这个狗娘养的世道生活下来,我医术越好,就能活得更好。如果他不狠心要求我,以后就该是社会下狠手了。”
“从那以后,我除了上学,基本都在埋头学医,从跟着爷爷出诊,到独立开药、行医,最后再给动物做手术,我半点不敢懈怠,既要对病患负责,也要对自己负责……”
徐乔恩刚才忍住的潸然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情难自禁之下,她握住了宋澈的手。
没说什么,只是纯粹的想给予他一些迟到太久的慰藉和关心。
“我没事。”宋澈依然露出那张干净清澈的微笑,却任由手被那一寸温柔笼罩着,“其实,我该觉得幸运,被亲生父母遗弃在街头,还好被爷爷捡回去,抚养长大,教导三观,还将毕生的医学衣钵相授,我能有今天,我爷爷独占一半功劳。”
闻言,徐乔恩的杏仁眼顷刻间瞪圆。
这就是宋澈的身世了!
虽然听着不复杂,但这二十几年的人生,深想一下,又该是何等的坎坷心酸。
但纵然如此,宋澈依旧保持着乐观进取的态度,甘愿以最大的善意,去面对这个不曾善待他的世界……
忽的,徐乔恩想起了什么,试探道:“刚进医院时,你曾经让我帮你查过二十四年前的新生儿记录,莫非……”
“没错,我就是在这个医院出生的。”
宋澈点头道,那时他初来乍到,和徐乔恩的关系很一般,自然无法告知太多。
但现在,他也不介意跟这个紧握自己手的女子,分享这个秘密。
而且,这个秘密,和徐乔恩也有一定的关联。
“当年我爷爷捡到我,我的新生儿手环,就是出自这家医院。”宋澈对着徐乔恩的错愕目光,道:“而那时候,医院妇产科的主任,正是你的母亲,文雅娴女士!”
那一瞬,徐乔恩如遭雷击,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栗了一下,那只握着宋澈手的素手,缓缓的松了开。
宋澈瞥了眼已经松开的两只手,叹息道:“其实,我一直都在暗中查这些事情,也确实查到了一些眉目,比如说,你母亲辞职下海之后,生意做到现在,一直顺风顺水,甚至,在她从商伊始,启动资金也是一个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