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步迭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半是惊讶半是迷茫地瞧着他,好像在说这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呢那种哑然,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程翥,好像要把他吃下去。
程翥忍俊不禁,朝他伸出一只手:“那过来。”
徐步迭望着那只手。手背上浮起青筋脉络,指甲因为工作的缘故磨得短平,根部有一些因为长期接触化学品导致的粗糙和使用工具留下的细小伤口。他悄悄地对比着自己的手,虽然也起了水泡后又结了痂,被晒得发黑手心手背两个色,但却和眼前的这只全不一样:三十岁以后的男人的手的骨节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像是开始长粗成材的树木,枝干变得挺拔坚韧,轮廓分明厚实,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赶上他呢,小徐有些艳羡,也有些嫉妒地心想。
他伸手握上去。程翥扣住他的指节,将他拉近。“不讨厌是吧。”他点了点头。“那这样呢?”男人伸手在他后腰一揽,轻松地将他摁在自己腿上叠坐着,两人的身子就贴得极近了,胸膛都抵在一处,呼吸的频率无所遁形;徐步迭轻呼了一声,伸手撑住他的肩膀,徒劳无功地试图隔绝出一些距离,但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不服输地盯着他。
“这样也不讨厌?”程翥笑他,伸手往他T恤底下的腰肢上捏了一把;那厚实的、坚韧的骨节分明的手像要在他腰上烙下一个印记,小徐浑身都因为这个意像而反应过度地抖了一下,程翥却仍然没放开他,握着他的腰侧,任由他在自己手心里抖得像一只被捉住的蝴蝶;徐步迭脸又红透了,视线又挫败地垂下去:“……你骗人。”
“我哪就骗人了?”
“你保证了会失忆的!”
“我失忆了啊,你昨晚再干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我也会失忆的,”程翥笑他,“可你啥都没说,只顾着自己爽完倒头就睡了。”
小年轻哪见过这种衣冠禽兽老流氓,刚刚还龇牙咧嘴这回立刻跪了,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藏起来,最近的地方只有眼前的颈窝,他便像鸵鸟般把脑袋埋进去。听他的声音也瓮瓮的,像从皮肉里传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不要现在说?”
可那只作乱的手仍然在衣服里头,正沿着脊柱往上摸,碰过的地方都火辣辣地疼,又有一股古怪的酥麻从尾椎直窜上天灵盖,腰毫无征兆地立刻软了,整个人塌陷进程翥怀里,气得恨不得报复性地往他肩上一咬,尖尖的虎牙都亮出来了,张开嘴,能感受到他脖颈上跳动的脉搏和皮肤上的温度气味。
“哎,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儿,都没起泡就好。”程翥往他屁股上一拍,却在这紧要关头突然松开了他,轻轻往外一送,带着自己一并站起来。徐步迭往后被迫踉跄地退开一步,脚下一软,险些站不稳,刚才满溢的怀抱这会儿只剩下失落的恍惚。程翥一只胳膊像拐杖似的撑着他,脸上只剩下一种戏谑的平静:“走吧,我们去医院。”
第30章关系
他们到医院还是大早,错开了高峰期,刘姨看见今天程翥居然又出现了,眼神里的复杂情绪都多了一层,待他都亲切了许多。其实来了也没有什么事,ICU仍然禁止探视,找到当班的医生护士问了一圈,说状况很平稳,不用特别担心,保持手机畅通之类云云,他们也就无事可做了。
“正好,”程翥看了看表,“我有个老同学在这里,混得好都当主任了,这会该上班了,我去跟他打个招呼,你也一起来吧。”
徐步迭有些迟疑,他哪能不知道程翥什么意思,但是自己给得出什么呢——他也没钱打点上下关系,给医生塞个红包什么的。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就是去卖个我的面子。”程翥说,看上去不以为意,“不用搞那些虚的东西。”
自从混乱的昨天到现在,徐步迭不知道该怎么保持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俩人之间的关系了,一切变得很扭曲、很微妙,有些神经质,又有些过分的浮夸和紧张;与他原本的打算很不同,完全乱了套了,就连现在走在程翥身边,他像一个同手同脚的卫兵,越是在意就越没法撇回顺拐。最让他不忿的是,除了早上那一会儿,程翥现在看上去完全正常,对他没有任何刻意的亲近或者疏离,以前怎样现在就怎样,就好像真的失忆了,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让他有点庆幸,又莫名有点失落。
办公室里坐着个和程翥年龄相仿的医生,说是相仿,看起来比程翥还是要大一些,当然可能因为老程不修边幅,搞艺术的人不容易看得出年龄的差距。他们一见面就弄得动静很大,说话的分贝都提高了三五度,互相用贬损的方式大肆吹捧,又再十分热忱地拍着对方的肩,搞得徐步迭不知道该站哪,绕着圈子躲开俩久未谋面的中年男人热情至极的再会熊抱。
“哎哟,辛子,还是你厉害啊,这半年没见你就干上主任了,也不请个客就想把这事揭过去,要不是给你打电话我都不知道……”
辛主任急忙抱怨:“我这还是副的、副的!代行主任的职权,不能乱讲。这就一背锅侠,我就是替领导当秘书和人肉计算机的。哪有老幺你能啊,现在可是程大师,上次说签名你带来没,等我哪天这儿干不下去了,就去应聘你助理,到时候可务必要给我留个位置……”
两人一通没甚营养的寒暄,辛主任转头看了看被晾在一边的小年轻,点了点头,又对程翥说:“这就是你早上电话里给我说的那孩子?”
“啊,对,我介绍一下,这是小徐,”程翥拉了他一把,又指着辛主任说,“辛子是我大学校友,当年一个社团的,谁知道他背叛了革命,成了弃文从医气死鲁迅的楷模。”
小徐乖乖巧巧地,赶紧顺杆子上趟:“辛主任好。”
辛主任全名辛可追,虽然是“来者犹可追”的意思,但怎么着都听起来像个容易被追的妹子,于是亲近的管他叫辛子,他也颇为洒脱,自称辛夫人。辛主任冷笑一声:“您程大师是才子,我辛夫人是俗人,我爹说能给我在医院系统里找到关系,路都铺好了,那我能怎么办,我又没有您这才华,混不出名堂那只好回家继承家业呗。”
话讲到这份上,徐步迭也能听出两人是关系极好的朋友了。
程翥说:“我才知道小徐妈妈在你们这儿住院,因为情况比较严重,我就卖老脸给你,你能帮上的地方,就多照应一下吧。”
辛主任点了点头:“老幺你都发话了,那我责无旁贷的,也不用讲什么客套了。”他转头对徐步迭说,“既然是老幺的学生那就甭跟我客气,那你要是有什么医院里的事就直接来找我,能解决的我肯定都尽力。”
徐步迭急忙感谢兼客气推拒:“我妈的事,在这住院也都好几个月了,已经很麻烦附院的医生护士们了,大家对我家里也都很照顾,之前最危险的时候也请过会诊……不用特地麻烦辛主任什么的。”
“嗯,你母亲的病例和你家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在我们医院也是比较大的一个案例了,”辛主任点点头,“难为你了,别的上面我不敢说帮不帮得上,但好歹我也是个办公室里管行政的,至少医院方面申请补助之类的,我还是能帮上忙的。”他安抚地朝小徐笑了笑,“别不好意思啊,这都很正常,我们手里有指标的,给谁不是给呢,再说也没多少,也就解个近渴,给你缓解一下压力。你不要,别家有关系的就要抢上来。你这个条件,应该早打申请啊?主治医生没跟你说吗?”
“我……”小徐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感觉喉咙里梗了一块大石,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知道你们的好意……之前廖医生也和我说了;但我不想接受社会捐款。我不想这件事再……”
“我明白,但是医院的补贴不是社会捐款,”辛主任赶紧安慰他,“主要是你主治医生负责,打个报告给院领导批,然后开个会通过,就医院内部知道。没有采访也不向公众公开——啊,可能有个审计表公开,也就是写一行名字的事。”
程翥适时地拍了拍他的肩,把这事先打断下来,“好了,这事还没一撇呢,虽然辛子这样说了,可还肯定得走一大堆流程,也不是现在立刻就有,也不见得就能批的下来,反正先试试好了,谁还嫌路多。我跟你说另一件事呢?”最后一句,又是冲着辛主任去的。
“啊,那个我也打好招呼了,瞿医生你知道的,”他正说着,就听办公室门口响了几声敲门声,有个中年圆脸的秃顶医生探头进来,抱着个茶壶,笑呵呵的一副弥勒善相,谁见都心生好感:“唷,程教授都在了,这么早啊。”
程翥就迎上去握手:“这不是专程请您这尊佛来着嘛。”
瞿医生就笑着四下看:“怎么,乐乐今天也来了吗?我倒是想他了呢。”
“这趟不是为乐乐的事,”程翥说,“是我一个学生。”他朝徐步迭指了指。又向小徐介绍道,“小徐,这位瞿医生,是这儿很有名的心理治疗专家。”
徐步迭像被那几个字烫着了似的猛地一缩,不可思议地望着程翥,脸色阴晴变幻,突然逐渐涨红:
“……你……觉得我有病?”
还没等程翥开口,瞿医生倒先笑了:“我们精神科医生名气可真不好唷。不是那回事。很多时候,你只是心里有一道坎过不去,我们也不是过去把你那道坎给铲平了,外科医生做的是这种事,遇山开道修路架桥;可我们心理医生呢,我们是很懒的,我们就像个啦啦队员,是给你鼓劲的,让你能鼓起勇气翻过去。等你翻过去的时候回头一看,嚯,原来之前困住你的,只有这么小一点儿,过去了就不用管它了,愚公才移山,智者要智取威虎山。所以这个不是治好不治好的问题……啦啦队员治好了跑不动的选手没有哇?”
“……没有。”
“对嘛,那选手生病了没有哇?”
“也没有。”
“这也不能绝对,有时候也是有的,不过那时候啦啦队员会叫医生过来帮忙,腿摔断了就叫外科,喘不上气了就叫内科。啦啦队员就是做这些后勤和帮忙判断的,是鼓励你继续,还是避免你受了重伤还死磕,什么腿摔断了爬也要爬到终点之类的……”和蔼的中年谢顶男人絮絮叨叨地把他从程翥手里接过去,他的言语有一种魔力,很温和,也很有说服力,让你情不自禁地跟着他的节奏去走。“所以嘛,只要你不是腿摔断了,你就不是病人,我也不是医生。来吧,来,我到开诊还有阵子,你就当陪我聊会儿天,你看,九点我就接诊了,就十五分钟都不愿陪陪我呀。”
徐步迭也不可能当场发作,当着辛主任的面不给程翥面子,于是拖拖拉拉地在医生和程翥之间不断游移,但随着瞿医生的话语节奏逐渐转移了注意力,最后终于跟着他走了,带上门时还拧着眉,忍不住回头瞪了程翥一眼,似乎对他的先斩后奏很不高兴。
程翥松了口气,坐回沙发上。
“没事,老瞿搞得定他的,多少不愿意看病的都被家里人连哄带骗给骗来,交到老瞿手上没多久就服帖了,巴巴地自己来。”辛夫人安慰他,给他泡了杯大红袍,(“给你尝尝,我这领导特供,正职专享限量版”,)“你搞这么上心,这小子是你什么人啊?”
程翥用完了力气,歪在沙发上有点颓,“不说了吗,就是个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