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心头微沉,“危险?你的意思是孩子有可能保不住?”
御医道:“娘娘,是很大机会保不住。”
皇贵妃闻言着急地问:“但她方才说已经好些了。”
御医沉声道:“喝了药,熏了艾散淤温宫,才会叫娘娘觉得舒服一些,可只怕不到半个时辰,又得痛起来,如今滑脉已经微弱,意味着龙胎已经是生死一线了。”
皇贵妃微愠,“既然如此严重,为何不马上禀报皇上?非得叫本宫问才说?”
御医更显无奈,“微臣已经请皇上出殿外说话,但皇上发怒惩处宫人,盛怒之中,微臣只能先上药了。”
皇贵妃忧心忡忡,大概是皇上还以为能保住,殊不知却已经这么严重了。
她顿了顿,问道:“是和十皇子撞她这一下有关吗?”
御医道:“若说全然关十皇子这一撞的事,也过于严重,其实扈妃娘娘这一胎着实有些不好了,微臣一直是护着娘娘的胎,从上月开始,这脉象就不对了,千叮万嘱叫小心饮食,结果还是吃坏了肚子,动了胎气,只是,若无这一撞吧,微臣也有四五成的把握可以保得住。”
皇贵妃心惊,“怎不禀报本宫?皇上知道吗?”
“微臣有罪,答应了娘娘,若是保两月实在没有起色,才禀报皇上的!”御医忙跪下请罪。
“为何啊?”皇贵妃疑惑地问道。
御医摇头,“娘娘没说,只求了微臣这样做。”
皇贵妃不知道扈妃为何要隐瞒胎儿不稳的事,按说她就算是告知了皇上,她的胎儿有可能稳不住,皇上只会更加的疼爱怜惜,绝不会因此责怪或者疏远的。
“娘娘,是否该请太子妃过来看看?”御医见皇贵妃没说话,便建议道。
皇贵妃没应下,只是缓缓地皱起了眉头想了想,然后问御医,“扈妃这一胎,你们太医院若是用尽浑身解数,可有一成两成的把握?”
御医怔了怔,却是缓缓地摇头,“微臣没有把握!”
皇贵妃虽是难受极了,却也立刻吩咐,“不可在皇上面前提起要请太子妃过来诊治的话,首辅如今伤重,太子妃必须要在那边守着,除非扈妃胎中的孩儿真是有个好歹了,那才能请太子妃过来。”
御医不解,“娘娘,这是为何啊?如今叫太子妃来看,兴许还有一分希望。”
皇贵妃眸色一冷,“就按照本宫的话去做,除非皇上问起,否则你不可主动说请太子妃来!”
御医还没应道,便陡闻明元帝的声音夹着怒气炸了过来,“真让朕不敢相信,如皇贵妃这般淡泊恬静,却也功于心计,干起那暗害龙胎的阴鸷事了。”
皇贵妃大惊,猛地抬起头,只见明元帝满脸冰色地站在了廊下,眸色震怒之余,更有那无尽的失望与不可相信。
皇贵妃心头一缩,“皇上!”
明元帝裹挟狂怒大步走来,大手抓起了皇贵妃的手腕,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把皇贵妃给烧成灰烬,口气冰冷,“枉她如此信你,依赖你,你却欺她单纯可骗?说,你到底是何居心?为何要害她?”
皇贵妃眼底顿生雾气,却死死地逼退不落一滴眼泪,颤声道:“皇上,你竟是这么想臣妾的么?臣妾没有要害她的心。”
“既无害她的心,为何却不许御医跟朕提请太子妃过来的事?”明元帝这般说着,才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放开皇贵妃转身盯着吓得脸色苍白的御医,“扈妃的胎怎么样?”
御医噗通一声跪下,颤抖着道:“皇上,娘娘的胎,兴许是保不住了,微臣已经尽力,但是,十皇子这一撞,让娘娘的胎像更加不稳,若见红,只怕就……就保不住了!”
“混账!”明元帝骇然大怒,“为何不早说?若扈妃有什么事,朕要你们的人头。”
他一转身,狂怒下令,“来人,快去请太子妃来!”
皇贵妃陡然抬起头,“慢!”
“你……”明元帝没想到她被识穿了竟还敢阻止,不由得狂怒至极,竟是一巴掌就甩在了皇贵妃的脸上,“你这刁毒妇人!”
皇贵妃头一偏,脚步差点不稳,身边的宫女急忙扶住,才不至于叫她摔倒在地上,却已经吓得殿前的人魂飞魄散。
皇贵妃伸手压了一下歪倒的发髻,抬起头直视着明元帝,眼底里有不管不顾的怒火,“臣妾这刁毒妇人便告知皇上为何不可请太子妃。第一,首辅情况危急,身边不可离开太子妃,若太子妃离开期间,首辅出事,太上皇定必受不了这个打击。第二,皇上是否能保证,太子妃来到若扈妃的胎儿还是保不住,您不会迁怒太子妃?”
明元帝盯着她,“你还敢狡辩?朕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太子妃若无能为力,朕会迁怒她?朕何时迁怒过她?”
“旁人或许不会,但若是扈妃出事,您就一定会,一旦涉及扈妃和小老十,在您这里是没有情面可讲,”皇贵妃退后一步,眸色决然,“臣妾在后宫多年,孤独一人,皇上看似偏宠,但也不过偶尔来闲聊几句,臣妾像死了的人似的,活在这深宫里头,等着不知道您何时来一来。但太子过继在臣妾的膝下,臣妾有了儿子,有了儿媳,有了孙子,这日子才有盼头,所以,臣妾会不惜一切地护着太子妃。”
明元帝看着她狼狈而激动的脸,他记忆中的皇贵妃,何曾试过像如今这般张狂尖锐?一时怔怔地不知道如何反应,这两天发生的事,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众叛亲离的人。
半晌,他摇摇头,“你不该是这样猜度朕,朕不是那样的人,你最该是理解朕的,你最该是懂得朕的。”
“那皇上也定必是最懂臣妾的,”皇贵妃微微地扬着下巴,脸上有悲沉失望之色,“一句谋害龙胎,让臣妾心如刀割,皇上以前曾经问过臣妾,是否会介意你专宠扈妃,皇上还愿意来问臣妾这句话,臣妾很高兴,但臣妾认为,皇上不如去问问后宫其他的嫔妃,还有那新入宫的秀女,至今还晾着,连你一面都不能见到,这样的情况,臣妾实在是不敢冒险,让太子妃过来为扈妃护胎,太子妃医术是高明,但是御医连一分把握都没有,太子妃又岂有回天之术?”
明元帝道:“纵然如此,但扈妃如此信你,你也该为她着想一下,可你宁可任她胎儿不保,也不许御医请旨传太子妃,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皇贵妃福身拜了下去,眼底的坚毅和冷硬渐渐地破碎,“让皇上失望,臣妾很抱歉,臣妾顶撞皇上,冒犯皇上,鲁莽失德,无法当后宫的表率,也不配管治后宫,臣妾会迁就长门殿,从此闭门不出,皇上不必恕罪!”
明元帝愠怒,“二十几年情分,你非得这样逼朕吗?”
皇贵妃抬起头看她,微凉的笑意在唇边慢慢地绽开,“二十几年的情分,尚且为了一句话打了臣妾,太子妃与皇家,并无二十几年的情分,臣妾更笃定自己没有做错。”
她再福身,发髻到底是松散了下来,如瀑布般的长发垂下,半遮瘦削的脸和眼底倏然一闪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