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辞这人脾气好,斯斯文文的挺绅士。缺点是倔,还容易悲观。关于去找许成林,他不让宋眠跟,自己寻了周三的体育课拉着人聊了半天。
冬季的晚上风很大,树间沙沙作响。外套被风吹得鼓胀,宋眠飞快竖高衣领,下巴缩进领口,他头歪着,将按键机夹在脸和肩膀中间。
今晚没有月亮,夜空辽远黑茫。前方路灯明亮,光辉倾泄在路面,几片枫叶在脚边舞了两转翩然落地。
“他说许成林态度挺诚恳的。”宋眠紧了衣服,抓过按键机贴在耳边,不慌不忙地走着,目光落在两步路前路灯投下的光柱上,“大概就是什么不是玩玩儿的,是认真的之类的话。”
“楚清辞的态度呢?”
老年机的音响效果不如智能机清晰,胜在音量大。江舟的声音透过手机喇叭传入耳廓,清亮的嗓音打上一层电流沙,不难听,莫名抓耳。
“还是很抗拒。他脾气倔,始终认为楠姐和许老师这事是错的。我觉得他可能陷进了一个怪圈,固执地以为是在替他爸爸保住一些东西。在楠姐和他爸爸间达不到一个平衡。”宋眠想了一下,“但其实这件事情本身并不难理解。”
踩过那道光柱,鞋面顷刻间多了一条金色光线。转弯拐入小道,兜面拂来一阵风,带着锥骨般的冰凉。某一缕很不懂绕道地擦过他的脸庞,倏地一秒刺痛,宋眠逐渐慢了脚步。
真可怜,许多人做旁观者久了就容易忽略自己。楚清辞尚且有个关心爱护他的楚小楠,而他呢?除了一次又一次砸在聊天记录里的转账,那道在橙色方框里圈着的冰冷数字外,还有什么吗?
“他会想通的。”电话对面的江舟说,“我相信在他发泄过后,会站在他母亲的角度上来思考这个问题的,你别想太多。”
“我没想多啊,就是有点担心。”左手手指搅了两下裤子布料,在静谧的小径上划拉出细小的一声。
这条小道直通家里院门,刚走到在小花园边,隔着几道高树上缠下的短藤,宋眠瞧见了院子里灯光大亮的别墅。
江舟说:“每个年龄段有每个年龄段的烦恼。他的烦恼可以向你倾诉,但宋眠你记住,在这件事上,你只能负责听,听过就过,别替他做决定,也别过多干涉,嗯?”
“为什么?难道我要视而不见吗?那楚清辞怎么办?”
宋眠皱紧了眉,对江舟的说辞颇为不解。
过了片刻,他似乎听见了对面江舟的一声轻笑,以及脱口的一个“笨”字。
江舟耐心道:“因为朋友只能是朋友。”
“朋友是游离在本人之外的旁观者。大事可以撑腰,小事可以商量,但私事,耳目闭塞最好。
“过多干涉朋友的生活,朋友的选择。在将来的某天,事实论证这个选择是错误的,那朋友间就会毫不留情相互责怪,友情岌岌可危。人性本自私,再铁的兄弟,温度达到临界点也会炼化。”
“那我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吗?”宋眠仍旧不解。
“那当然不是。”电话里是一阵翻书的哗哗声,江舟接着道,“你是他的朋友,现在这种情况,比起他最亲密的母亲,他会更愿意信任你。这是个优势,你可以趁机扮演开导者的角色。不去涉足他的任何选择,他同意还是抗拒你都别干涉,你只需要用你的方式去劝导他,引领他理解这件事情本身。比如你说他在父母间没能达到平衡,那那个平衡点是什么,你抓住了,你就去告诉他。”
皱紧的眉头渐渐松缓,宋眠彻底停下步子,拢紧衣袖包住手,只露出两根白皙的指节,有些累似的身体微微倾斜,背靠着水泥电杆。
他咬紧下唇,思虑了好片刻,才说,“那我呢,我们呢?”
“我们当然不同。”江舟语气柔了下来,仿佛拿出有史以来最大的耐心,紧接着又说,“我们的关系,在朋友前多了个前缀字,比和父母更亲密。是光提起对方心脏都会震颤两下的存在。”
“我说过,我对你,自由放任。放任的基础是不光有信任,还有爱。”
“我的生活你注定逃不开,未来的每个选择都必须由我们两个人一起决定。”
我们不是单一的自由游荡的个体,而是华尔街上相携相依的共同体。
江舟的声音清亮而坚定,不长的一段话,字字珠玑。江舟骨子里该是个温柔词人,总能照顾到他的情绪,用一些浅显但蕴意颇深的话来安慰他。
宋眠指节轻颤,哂得脸红,原先的少许郁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羞涩。
薄薄的耳根起了红,顺着血管烫去骨髓,涌入四体百骸。
宋眠抬头看了看空茫无垠的夜空,心兀地就沉了,满满都是江舟。
冷淡地,动情地,微笑地。
他把手机按在心口处,近似于呢喃地喊了一声:“哥。”
“嗯。”江舟应了声,“到家了没?”
宋眠没应话,顾自道:“天上有一颗星星,远远的,好亮,我觉得它和你很像,我想把它摘下来,藏在心里,刻在骨血上。哥,我好喜欢你,我也好想你。”
你是我孤独旅途上的意外心动,是港湾,是太阳,是江河,闪闪发光。
……
家里灯亮着,宋眠进了门,玄关处舒颜的女士拖鞋没在,鞋架顶上多了两双带筒的高跟鞋。
“哟,兜兜回来啦?”
正愣着,苏姐粗犷的喊声从客厅那边传来,紧接着是一阵踢踏的走路声。
“快快快,饿不饿?厨房刚炖好一锅猪蹄汤,你妈妈亲手炖的。她这都好几年没下过厨了吧,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味道,去喝点儿?”
苏姐笑眯眯的,边主动接过宋眠肩上的书包,边半揽着人往餐厅拐。
“我妈呢?”宋眠往客厅那边看了眼,肩膀抖了抖,不留情地挣开苏姐的手,自己走。
“楼上呢,洗澡去了。”苏姐也不介意,手一转拉开了餐厅的玻璃门,“在厨房转几个小时了,热一身汗。”
苏姐是舒颜的经纪人,从出道就开始带,两人感情很深。也算看着宋眠出生长大的。
宋眠没再应声,玻璃餐桌上摆了一大盆猪蹄汤,味道很香,汤汁浓郁,看起来卖相不错。
自从上两周在电话里对舒颜发了通脾气后母子俩便没了交流。期间舒颜倒是发过几次视频通话过来,也打过电话,宋眠通通无视,直接挂断。
这回突然回来,提前也没在微信上说,信息不回是一回事,看过不回就又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