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觉得我心思深沉，拐弯抹角，不敞亮。确实如此，即便跟你关系最好的时候，也生怕有任何不好的一面被你发现。可是，我也不想这样……无数次恨自己没出息，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面对……”

韩东目光凝在面前墓群中间的小路上，轻声插话打断：“新月，我求你了，放过我跟小梦行不行。我真的离不开她，离不开女儿。越分开，这感觉越清晰准确。你们俩以后会是合作伙伴，中间不应该再有我。没有事情的话，应该少通电话，这是最良性的……”

韩东站在了墓碑之前，把手里路上买的花放在了上面。同时，也无声无息关掉了手机。

碑上的照片很新，经常会重新洗好换掉。照片上的女人仿佛是永恒的，很多年前的服装风格，温和的笑容，每一次都能让他记忆开闸。

从第一次来这，想永远留在这陪她，昏厥也不愿离开半步。到现在，基本可以面对她的时候控制住自己情绪。

这么多年，即便她人不在了。

他的生命里，也一直有这么个人。母亲或许早就不是单纯的母亲身份，是他成长过程中，委屈到极点，心里装不下的时候，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很多委屈跟任何人说都丢人，可以跟她说。

被人揍，被人鄙夷，被人说野种，没教养都不会哭。在这里，可以毫无顾忌的哭。

惯例的清扫了下墓碑及周围，韩东把花拿下来放在了地上。

定定跟照片里的眼睛对视，蹲下身擦了擦照片，自言自语。

没有悲伤，反而特轻松的在聊。

很简单的道理，早前就开始懂了。唯独，身不由己，请不由己。

是复婚后跟孩子妻子在一起的瞬间，跟父亲姑妈坐在一块吃饭的时候。他才真正的对过去释怀，想通了那个最简单却最难领会的道理。

他错了。

她临死前还放不下的孩子，应该过得特别好，才不负她没办法陪同长大的遗憾。

而他从小到大一直在折腾自己，活在对父亲隐形的仇恨中，活在对生命漠视的经历中。

反了，如果真的有灵魂。

她在天上，会随着自己痛苦而痛苦。没有灵魂，他更要对得住她心心念念的孩子。

呆了不知道多久，韩东双腿有些发麻。他扶着膝盖缓慢起身，漫步离开之时，乐呵呵的开机拨通了岳母号码。

孩子不出预料的还在哭爹喊娘，他哄了半天，女儿才慢慢哽咽着命令：“快回家。带，带妈咪也回家。”

韩东不迭点头：“好，妈咪敢不陪茜茜，我揍她。”

小丫头消化着他话里内容，认真想了想：“不，不揍妈咪，疼！”

韩东是想马上带妻子一块回到女儿身边。

时间很贵，尤其在别离之际。

但他车子在楼下还是一直等到了快中午，才见夏梦跟古清河前后从专用通道走了出来，合约应该是搞定了。

韩东靠着车身，扬手招呼后，才目视古清河：“古经理，时间不够。下次吧，再请你吃饭。”

“好，好啊。”

韩东视线重定在媳妇身上，帮着打开了副驾驶门。等她绑安全带坐稳，慢慢的往后倒。注意着映像，也注意着妻子：“签了没？”

“签了已经……我就说他墨迹。我都不在意一些小的细节，他逐字解读。”

夏梦松口气，注意时间已十一点了，方从工作状态中惊讶回神：“你一点的飞机啊。”

“不急，十二点半出发不迟。还有一个半小时，在家好好陪陪孩子，把她哄睡着后我再走。”

夏梦复杂叹气：“时间真快。”

韩东笑着把另只手搭在了她腿上：“又不是生死离别，开心点，我离开的也放心。”

夏梦也把手贴住他手面，攥了攥：“可我就是不舍得你走……”

韩东盯着前方车距：“我，也不舍。但要有个交代，为我七八年在部队里的生活，结个完满。对不起，刚复婚，连婚纱照也没时间拍，更别提婚礼，蜜月……”

夏梦打开窗子，风太大，眼眶又带酸涩。她静静的沉着，半响后，眼睛恢复如初才转头轻笑：“没什么对不起我，这次我真心实意的支持你去部队。但你一定要，对得起自己，守得住你说的那些话。”

混乱的保持理智，她话刚落，低头从包里翻出了手机。不是工作，是多了一条短信。

短信的内容只有几个字，让人看得云里雾里，隐约的也有一丝诡异。

“想你，等着我！”

夏梦初始以为是谁的恶作剧，亦或者是骚扰短信。

可仔细想想就不对，她的手机号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更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电话。可以说，她通讯录里，没有人会发这种内容的短信。

微愣，她手点开号码，回拨过去。

提示的是在忙，若非被拉进了黑名单，就是对方电话在占线。

“宝贝，怎么啦……”

夏梦镇定摇头：“没有，一个骚扰短信。”

她有所直觉，猜到发短信的人是谁。但不愿意该走的丈夫再记挂她什么。

邱玉平，思来想去，发如此内容的人，很大概率是他。

两人间仇怨是解不开的，她也对其有所了解。早晚，都会再无事生非，她有心理准备。

对他，她不怕，不喜，不悲，仅仅剩下憎恶，厌恶，避而远之。

跟韩东的婚内，若没有邱玉平这个人渣，不会如此一波三折。她自认为的人品，在确定孩子花圈是他所送，针对丈夫的圈套是他所设，已经彻底的崩开。甚至于，想及学生时代，直欲作呕，恐惧。

她恐惧假如没有父亲的两百万，假如她跟邱玉平成为了真正的情侣，夫妻。可能常艳华的下场，就是她的。她不会有这么可爱的女儿，等不到身边这个真正让人患得患失的男人。

低头掩饰着，她又看到新闻上出现了邱玉平出狱的场景。有记者围拢，有车队接……对方衣着朴素，短发。顿挫不定的，低头，保持着行走的姿势。

她翻了翻对方刚启用的公众账号，这人之前竟然也有上千万的粉丝，她竟是忽略了。

下意识的，吐息，亦把手机收起。

过去就过去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最恐惧的莫过于，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被重新掀开。

自个作孽，有承受的能力。若波及到丈夫，他多无辜。

旦愿跟对方再无瓜葛，只刚刚那条短信让她分明清楚，她跟邱玉平之间必然还有一场真正的了断。好一阵子的平静温暖，她乍然有点不适应这种惶乱。

惶乱中，留意到了丈夫雕刻般的侧脸。一眼而观的坚韧，认真。

她突的挑了下唇角。

大概这些左右自己的恐慌情绪，可能被他知道了之后，也就一笑而过。有夫如此，她瞎担心什么。

家里，清楚韩东行程，中饭做的很早。夏梦没食欲，回卧室，帮丈夫收拾着并没几件的行李。

韩东则在客厅陪着孩子，抱着，一圈又一圈的转悠。

很努力的想把女儿在一点半之前哄睡着，避免再一次分开的哭闹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