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蓉笑着摆手:“行行,我不插嘴,你们俩说。”
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端起酒又碰了一杯。
差不多七八两酒下肚,平时沉默寡言的傅立康难得起了兴致。聊起了过往,他的过往。
傅立康是二十来岁的时候就进了军营,基本所有的记忆也都在部队里面。或者说,十件事有九件是发生在部队里面。
部队的老男人,轻易不打开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如水倾泻而出。
谈他经历过的事情,谈韩东父亲做他司机期间发生的事情……
一桩桩,一件件。
韩东没听过这个,也并不知道,二十年前,甚至四十年前,国内的军人又跟现在有何不同。
可听傅立康说,韩东却对他这四十年部队生涯的轨迹,初次有所了解,如同身受。
一个最普通的农民家庭出身,报考空军的时候因视力不达标,在各方面成绩全部优异的情况下被刷了下来。无奈,只得继续回去上学。
那个年代的兵地位并不怎么样,乃至于有种说法,正常人压根也不可能去当兵。
就是这种压力下,傅立康这个当地唯一一名大学生,毕业后还是没能斩断军旅梦,进了底下一个普普通通的部队,在遍地是文盲的环境里一熬就是六年。
紧接着是接踵而来的几场战役变动。
跟维和不一样,傅立康所经历的,是赤裸裸的战争。
危险,伴随着的是机会。
傅立康在战役结束以后,被当时任省军区三十三旅的旅长田国远看重,直接将人调到了省军区任警卫……
四十年的经历,受过的伤,经历过的事情,太多太多。
韩东从私底下听说过一些传闻,可傅立康亲口说出来又绝不一样。
尤其是几个部队生涯的转折点,活着的几率就跟中彩票差不多。
傅立康说着,想点支烟抽。
注意到旁边的妻子后,又忍了下来。
“小东,年代不同了,我不可能用我的经历去左右你们这代人。人的价值,也不单单只有部队这一条路。我还是愿意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韩东抿了口酒,把外套脱了下来:“我可没傅叔叔你这么大能耐。”
傅立康咳了两声摆手:“你这孩子有头脑,有能力,有胆魄,比我厉害。这素质要是呆在部队,我可以让你四十岁之前接我的班,让你这股子锐气永远保留着。但因为环境不同,太有能力未必就是好事。就近发生的几场变故,放普通人身上,忍一忍也便过去了。你不一样,你忍不了……”
“记得以前跟你讲过一桩典故,是你前辈,也是挺厉害的一号人物。在老家因为受了些委屈,一怒下失手将人打死……你说这种事,谁帮他兜得住。后来你也是知道的,人在监狱里,现在还没出来……”
“能力在某些时候比丨毒丨品更可怕,而环境跟能力的差异,很容易把这种潜在的东西勾出来。”
“当然,你跟你那个师兄不同。我就是担心你,多废话几句……”
江文蓉道:“小东,你傅叔叔说的不错。他退下来也就这几年的事,人走茶凉。现在还能帮着点,你说以后就算是再想帮,怕也是有心无力。这些,都得你自己慢慢去悟。”
韩东垂目,心亦在下沉。
年龄跟经历,让他整个人在傅立康面前仿若被看了个通透。
今天如果不是谈到这,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身上的问题。
在东阳,他不止一次去跟别人硬碰硬,闵辉,乔六子……跟这些人打交道,本身就是走在钢索上。
便是来上京的短短一次行程,受到不公之时,也起过血溅五步的念头。
这些,正应了傅立康所说的魔障。
诚然,他戒掉过丨毒丨品。可是,没能够戒掉潜藏在内心深处,对于生命的漠视。
聊的话题加深,一瓶酒又被喝了个精光。
傅立康眼神开始浑浊,没有焦距。韩东人差不多也靠着沙发支撑身体。
好像是从来没有如此方式聊过天,天南海北,不讲身份,不谈公事。
说着说着,傅立康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鼾声传来,人躺在沙发上直接睡了过去。
脸上的皱纹更深,韩东对他的芥蒂,却离奇的随之散开。
他很幼稚,幼稚到因为一些事情,恨到了今天。
可换自己处在傅立康位置上,又该如何。
释怀,他彻底从牛角尖里走了出来。
根本没有时间再跟傅立康去赌这些莫须有的气,不然的话某天一定会后悔一生,他能肯定。
撑着想站起来帮江文蓉收拾碗碟,被江文蓉打开了手:“你也赶紧睡会,三点的飞机是吧,到时间我叫你。”
韩东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笑着起身挽住了江文蓉胳膊:“阿姨,我睡不着。您歇着,我来做。”
江文蓉拗不过:“那你小心着点。”
“我又没醉……”
江文蓉懒得拆穿走路都晃晃悠悠的韩东,帮丈夫盖了条毯子,坐回沙发上看韩东忙碌。
恍惚间,生了种错觉,鼻头泛酸。
时间好像是回到了第一次见韩东的时候。
半大孩子一个,拘谨,紧张,朴实,勤快,不爱说话……只懂事的让人心疼,根本不像是如他一般年龄的同龄人。
从傅家出来,韩东直接赶往机场。
头脑眩晕,步伐着急,尽力在克制着走路之时没有异常。
否则,机场安检都过不去。
刚来上京的几天,韩东对这座城市说不出的恐惧跟厌恶。可真正即将再次离开之时,却禁不住回头观看。
雾蒙蒙的天,一如往常。但极偶然的,也会有阳光穿破云层。
他不放心江文蓉的身体,这趟去家里喝酒,心结更难放下。潜意识里的担忧,负累沉重。
唯愿命运开眼,能让有着一颗菩萨心肠的江文蓉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手机震动着,还是夏梦打来的电话,问他有没有坐上飞机。
韩东边含糊应对,边提着简单的行李去往安检。
登机时间,已经是快到了。
还不是客流变动高峰期,可一进机舱,一股异常的味道跟热气还是迎面扑来。
韩东忍着心里翻腾,找到了自己位置。
靠着,直接就闭上了眼睛。
寻常人对于旅程,大多觉得无聊,难捱。韩东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对他来说,任何的交通工具,都是一个难得可以休息的场所。
这一觉,昏沉。
不清楚飞机什么时间起飞,也不清楚什么时间会抵达东阳。只是合着满身酒意,完完全全的放松,陷入睡眠。
东胜,办公室里。
夏梦刚刚放下手机。
素白晶莹的脸蛋上,也随之出现了几分波动。
这阵子,公司的发展势头不错。
资金暂缓的情况下,业务,网站建设,等等方面齐齐传来了好消息,一切顺利。
她觉得韩东能凑到钱当然好,但若实在凑不到,以公司现在的形势,也差不多可以支撑下去。并且,后续的时间,还是有其它办法可想的。毕竟近期接触的几家银行,贷款方面都稍稍有所松动。
可以说,初步体会到苦尽甘来的滋味。没日没夜的辛苦,也总不全是无用功。
她喜欢钱,更渴望无与伦比的社会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