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城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些,但这些,也是父亲头一次跟他说起,因此,他眼前立刻就能浮现出妈妈的样子,那个坚强的,美丽的女人,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的样子。
可这个样子,完全就是他假想出来的,他根本都不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子,想想,叶城心里不禁有一些酸楚和难受。
他发现父亲说到这里的时候,也没有再说下去,声音有些哽咽了,抬头看去,果然发现他低头在那抹眼泪呢。
叶城心里登时更不是滋味,他本来只想侧面的打听一下自己出生的事情,想听一听有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以此判断自己的身世究竟有没有问题。
可他没有想到,这一问,却触动了父亲的伤心事,看着老泪纵横的父亲,叶城不禁有些后悔。
他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说道,“爸,这么多年的事情了,也没有必要再伤心了。”
父亲擦了一下眼泪,说道,“唉,人老了,就是这个样子,就容易多愁善感,爸爸老了,一想起曾经的事情,心里就不是滋味,觉得对不起你呀,叶城……”
“爸,您干嘛这么说呢?您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叶城说道。
父亲眼泪又下来了,“人家从小都有妈妈疼爱,可你没有啊,我现在还能想起来你小时候的样子,你总是缠着问我,你妈妈在哪儿,可我又不知道怎么回答你,还训斥你,把怨气都洒在你身上……”
“爸,别说这些了,这事儿又不怨你,是她抛下我们爷俩走的,跟您有什么关系?要说对不起,那也是她对不起我,您辛辛苦苦一个人,当爹又当妈的把我养育成人,还能怎么样呢?”
“唉”父亲长叹一口气,说道,“怎么能不怪我呢,要是你爸爸我有点本事,能多挣点钱,让这个家富裕一些,她也不至于刚生下你没几天,就这样抛下你就跟人走了。”
叶城说着,也有些心酸,给父亲擦了眼泪,说道,“爸,您别这么说了,这事儿怪不着您,您已经尽力了,挣钱这事儿,每个人的本事和财运本就不一样,怪不着您。”
这是父亲第一次给叶城说起他妈妈的事情,从前,父亲可是从来都一个字不肯提她的。
可叶城听着这些,替父亲难过的同时,却忽然又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蹊跷在哪儿呢,蹊跷在,妈妈抛下他和父亲离开的这个时间。按理来说,如果妈妈早就嫌弃父亲贫穷,和别人好了,那干嘛还要给父亲生下孩子?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如果说,叶城不是父亲的孩子,而是那个男人的,那她跟着那男人私奔,为什么不带上他们的孩子呢?
而且,也没有道理在刚生下几天就走啊,一来,她还在月子里呢,行动不便,二来,孩子刚生下来,没有妈妈的话能不能活下来?哪个妈妈会这么残忍就扔下亲生骨肉走了呢?
等父亲情绪平复了,叶城问道,“爸,我想问你个事儿,你是怎么知道我妈是跟别人跑了?你见到的,还是别人说的?”叶城问道。
父亲回忆了一下,缓缓说道,“那天上午,我去厂里请假,回到家她就不在了,邻居王奶奶和你李叔牛叔他们都亲眼看到了,她跟着那男的一起出去的。”
“那你怎么就能确定,那个男的和妈妈就是那种关系?”叶城问道,“难道就没有可能是他劫持了妈妈?”
叶父听了后一愣。
面对叶城的怀疑,父亲苦笑了一下,说道,“叶城啊,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不想你的妈妈是那种人,所以才会提出这种假设,可是,你爸爸我也不想他是那种人啊,我也不想这个绿帽子戴一辈子,我也希望她是被人掳走的,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你呀,不必对她抱有幻想了,她真的就是那样的女人……”
提起这些往事,对父亲而言,无异于揭开一道父亲心中一辈子的伤疤,因此他的声音再度哽咽了。
“那天,我去给你办户口手续去了,回来以后,她就不在了,你王奶奶和李叔他们,亲眼看到她跟着那个男人走的。”父亲抹了眼泪,回忆说道。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事儿确实有点不合理,”叶城说道,“她既然决定跟别人走,干嘛还要生下我?而且,就算真的不要我们了,要跟别人走,那也不在那几天啊,她可是刚生完孩子啊。所以我觉得,这事儿其实听蹊跷的不是么?万一她是被人劫持的呢?您也不能就因为邻居们看到的,就做出这样的判断吧?”
父亲叹了一口气,“你还是不了解你爸的心啊,你爸爸我不是那么粗心的人,不可能只会因为邻居们说了什么,就相信了,我比谁都不甘心,甚至,我还报了警。”
“然后呢?找到他们了?”
“没有。”父亲摇了摇头,“一直都没有找到,可我一直都在寻找,那个时候,我也觉得,她一定不是抛下我们离开的,就算不是胁迫,也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我一直都在寻找她,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任何踪迹,直到你两岁那年的冬天,有一天早晨,我忽然收到了一封跨国信件,来自日本,我还纳闷,咱家也没有日本的亲戚,我也没有在那边的朋友,谁会给我写信呢?打开以后,我才发现,信是她写来的,她在信里告诉我,她如今在日本生活,很幸福,当初嫁给我,就是一个误会,她其实心里有爱的人,她一直想离开我,只是实在不知道如何跟我说,后来,那个男人要走了,去日本了,她没有办法,只能匆匆跟着他离开了……”
说到这儿,父亲再一次哽咽,说不下去了,擦了擦眼泪,才继续说道,“她说,她很抱歉,她在那边如今过的很好,让我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孩子……”
叶城怅然若失,看来,他认为的这些蹊跷,都是不成立的。
“她的信里面,还附着几张她在日本的照片,照片里,她确实很幸福,有的是在海边,有的是在温泉,笑的很幸福,有一张里,甚至我看到了那个男人,我就什么都明白了,因为,那个男人,我之前是见过的。”父亲说道。
“您见过他?”叶城问道。
“对呀,而且还见过两次呢,第一次,是在百乐佳,现在它垮了,败落了,可那个时候滨海还没有这么多大商场,它是第一家,百乐佳就是全市最时髦的地方,你妈妈想去,我就陪着她一起去逛了。在那里,碰到了一个人,就是那个男的,那男的很帅气,我就感觉他和你妈妈有点不对劲的,两个人那眼神儿都不对,但我那个时候,我根本就没有往那方面想,那男的似乎有话要跟她说,但她拉着我离开了,离开了以后,我回头看,发现他还一直盯着我们看,回去以后,我试着问她,他到底是谁,可你妈妈说,他只是一个从前的邻居,不让我多问,我也就没有再问,再加上,他再也没有出现过,所以,我也就没有再怀疑。”父亲说道。
“而第二次见到他,就是在生你的时候,在医院里。”父亲说道,“也就是你刚生下来的那天。”
叶城一听到这里,忽然莫名的有些紧张,父亲说,生他那天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可这不就是特别的事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