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他求天津税使马公公给他谋份宫中的职事,那时想的只是出人头地,也只有出人头地这个梦想才让他能忍受自宫的痛苦。
眼看着他离出人头地还有一步之遥时,他却一夜间又回到了原地。
他不甘。
他动过蠢心思,那次他害死了自已的表弟。
如果不是贵人相助,他庞保已经是死了十几回了。
那次的经历让庞保变得聪明了,也变得老实了,他不再奢求不现实的东西,他只想好好的服侍贵妃娘娘以及怀里抱着的这位小皇子。
或许,成为一个藩王的大伴也是件不错的美差。
但前提是,贵妃娘娘不能出事。
崔文升依旧拿着他的净尘走在最前面,但这一次他不再害怕,他心里只在默求上天让皇爷早日龙体痊愈,那样的话皇爷才有可能册立贵妃娘娘为中宫。
郑紫默默的随在贵妃身后,就如同是娘娘的影子般寸步不离。她的心思最单纯,她只想娘娘过得好。娘娘过得好,她也会好。
娘娘过得好,她才有可能再见到那个人。
她忘不了那个男人将那染有红迹的白帕折叠收进盒中时的欣喜和愉悦的神态。
很迷人,也让人很娇羞。
最先得到郑贵妃过来消息的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萧玉,萧公公当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必须阻止此事。
但如何阻止?
萧玉不知道,钱顺不知道,梁栋不知道,马堂不知道,孙暹也不知道......
一众红袍大珰们面面相嘘,他们很清楚郑贵妃的再次出现对于宫中,对于朝廷意味着什么。
“绝不能让贵妃再在乾清宫!”梁栋咬牙道。
萧玉苦笑一声:“现在还有谁能挡住贵妃,是你,还是我?”
是啊,唯一能阻止贵妃的就是皇后娘娘,可现在皇后娘娘已经宾天了。这宫中上下,还有谁能阻止皇贵妃呢?
奴婢能阻止主子吗!
“孙公公,皇后一死,贵妃就过来,她想干什么?”马堂幽幽道。
贵妃想干什么,还用问吗?
皇后在的时候,皇爷可是不止一次问过贵妃下落的。现在皇后不在了,等办完皇后的丧礼,这位重新回到皇爷身边的贵妃还会再是贵妃么?
到时候,在座的这些红袍大珰哪个能逃得了干系,又哪个不会被贵妃报复?
“请小爷和阁老过来!”
孙暹也有些心慌,当日撵贵妃走时他孙公公可是态度强硬的很。
东宫和阁臣很快就来了,在听说了贵妃正在往乾清宫过来的事后,东宫脸色明显变得很难看,但他却什么话也没说,只对方从哲说了句:“此事还要首辅拿章程。”
显然,朱常洛不想担上什么恶名,他想让方从哲替他解决这个麻烦。
方从哲沉默了,然后走了出去,他没有对东宫有明确的表态,但朱常洛知道这位首辅大人一定会站在他这边。
贵妃果然被方从哲和一干大臣们挡在了殿外,理由很简单,皇后娘娘的遗体尚在乾清宫,按制须等丧礼结束其余嫔妃方能入住乾清宫。
“皇后刚刚宾天,娘娘就如此迫不及待,难道就不怕天下臣民看轻娘娘吗?
礼部侍郎刘一璟的话更是刺人耳目。
“陛下病重,此间自有专人服侍,贵妃还请自重!”东林党另一在京要人韩爌的态度和刘一璟同出一撤。
“本宫是皇贵妃,本宫现在要给皇后娘娘祭拜,这也不行吗?”贵妃面若寒霜,但她没有任何退步的念头。
她甚至做好如果今日百官依旧不许她见皇帝,就在这乾清宫闹一出哭戏。
“这...”
郑贵妃的要求似乎不过份,无论是从礼制还是从人情上看,大臣们都无法阻止贵妃入内。
方从哲感到很为难,这时锦衣卫的都指挥使骆思恭在他耳畔附语几句,首辅大人犹豫了下,然后告诉贵妃娘娘,皇后的死因尚未查实,暂时最好是任何人都不要入殿的好。
“阁老这话是什么意思?”贵妃眉头颦起。
“臣的意思是娘娘可以过几日再来。”方从哲觉得拖一下也好,总能寻个更好的由头。
贵妃看了眼挡在殿门的数十大臣,还有站在不远处朝这边看的司礼监众人,微哼一声。
这时,九皇子常潓却突然从庞保的怀中挣脱,然后朝着父皇的寝殿一摇一晃的小跑过去。
朱常潓还小,也就刚会喊娘的年龄,哪里能单独走路,庞保怕小皇子跌倒赶紧跟了上去一手搀住了小皇子。
朱常潓拿手指着殿里面,嘴里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小皇子的意思却很明白——他要进去。
“殿下是要进去么?奴婢这就领殿下去见皇爷。”庞保俯着身子就将朱常潓往殿中带,手心却是渗着汗。
刚才大臣们没看到,是庞保在九皇子耳畔偷偷的说了一句话后,小皇子才嚷着要进殿。
望着那还没怎么会走步的小皇子,礼部侍郎刘一燝眉头微皱,一边的其余大臣们也察觉不对,这要是九皇子进了殿,郑贵妃岂不是就能跟着进殿么。
站在殿内的东宫太子朱常洛看到他最小的弟弟,正在一个奴婢的带领下往他这边走来时,目光之中却明显有着厌恶。
这个目光就如同当年他看弟弟福王朱常洵一般。
“娘,娘,”
朱常潓走了几步却回过身来叫唤他的母亲。
郑贵妃果断把握了这个机会,她不再理会想阻止她见丈夫的大臣,黑着脸就向自已的孩子走去。
刘一燝身子动了下,他想拦下贵妃。
“怎么,你们不让我见陛下,也不让陛下的骨肉见陛下吗!”贵妃动怒了,面若寒霜的看着刘一燝。
“臣不敢!”
刘一燝脑袋急转,他需要一个理由继续拦阻郑妃。
“不敢就别挡着本宫,要是皇子有什么闪失,你担得起吗!”贵妃很生气,她直接从刘一燝面前穿过。
刘一燝却没敢阻止,因为他实在是没有阻止的理由。
其余的大臣们也没敢上前,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郑贵妃拉着她的幼子进了皇帝的寝室。
方从哲目光闪烁,身为首辅的他如果硬要出面阻止贵妃入殿,必定会赢得百官的赞赏,以及东宫的称许,但他却没有那样做。
“殿下,贵妃进去了,现在怎么办?”王安悄悄的凑到了朱常洛身边。
“不能让她在父皇身边,”
朱常洛因为过于肥胖,导致他的脸比一般人大很多,脖子也很短,所以不管是生气还是高兴,他面上的表情看起来好像都没有什么变化。
中宫宾天,贵妃的再次出现绝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