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近处,甚至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八旗兵,太困了。
自萨尔浒对阵明将杜松部后,八旗上下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很多人都是抱着马脖子一路颠到阿布达里岗的。
没有睡觉的白甲兵们则是拿着武器警惕着四周,但有风吹草动,他们的弓箭便已瞄去。
负责汗王护卫安全的是“十六大臣”中的萨璧翰和穆克坦。前者老姓纳喇,后者则是戴佳,二人也都是追随奴尔哈赤二十年的老人。
在接到二贝勒传来的战报后,穆克坦便想第一时间送呈汗王,可是守在汗王大帐外的一等侍卫拜兰却说汗王正在睡觉,并且睡前传下话来说若有各旗战报先送交范先生和西屋里额驸看。
范先生就是在抚顺主动投降的汉人秀才范文程,西屋里额驸则是原明抚顺守将李永芳。
“汗王也是累了,那我便交那两个汉人看。”
虽然汗王对范文程和李永芳十分看重,可穆克坦却是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两个家伙,在他看来一个被八旗吓破胆的汉将、一个想在大金谋富贵的汉奸实在是不值得汗王如此看重。倒是大贝勒身边的龚先生才是真正值得八旗敬重的先生。
范文程和李永芳的帐篷就在奴尔哈赤大帐东边不远处,穆克坦找到二人的时候,两人正在分析西边李如柏部的动向。
据探子和细作说,李如柏部正在向阿布达里岗进军,因为该部没有多少骑兵,且携带了不少辎重,所以行军速度不快,但最迟也会在三天后赶到此地。
李永芳始终对这个情报有所怀疑,他所熟悉的李如柏不是个有胆量的人,在明知杜松和马林已经覆没的情况下,这个李二公子怎么还敢继续领军深入的。
范文程也觉得奇怪,佟养性告诉他汗王早在知道明军四路人马底细时,就让阿敏给李如柏送去了重礼,不求对方能够退军,但求对方行动慢一些。
李如柏礼收了,虽给的回复模拟两可,但这也是双方心知肚明的事。如果你奴尔哈赤打不过杜松和马林,那就不能怪他李如柏;若结果反之,则李如柏自也不会对不住他奴尔哈赤,毕竟双方渊源很深,并且名义上李如柏还是奴尔哈赤的侄女婿。
而现在,李如柏的行动却是一反常态,所谓事出反常必有蹊跷,李永芳和范文程猜测了半天,都认为要么李如柏疯了想学他大哥一样一战成名,重振辽东李氏;要么就是这个家伙已经失去了兵权。
否则,无法解释。
“先不管李如柏了,只要拿下刘綎,他来与不来都无关紧要,倒是,”
说到这里,范文程眉头皱了皱,“董其义说扈尔汉大人的偏师在阿布达里岗东边的五女山被刘綎的兵马围住,他请汗王火速东进,如此便能反围刘綎,从而中心开花,一举全歼刘綎部,可我怎么看,这个情报都不像真的。”
李永芳也有这个怀疑,战前朝廷调集四路大军,刘綎部兵不过两万,听说其最擅用的川兵又未赶至,所以刘綎部实力比不过杜松,如此情形之下,刘綎怎么可能敢分兵呢?
更休提扈尔汉部虽是东征偏师,但也有数十牛录万余兵,单论骑兵远比刘綎麾下要多。
而且这几日八旗不断猛攻刘綎,刘綎部已是岌岌可危,倘刘綎真有兵马在外,早当调回,然各旗奏报均未发现另有明军踪迹。
这便很让人怀疑了。
若刘綎分兵,没理由大营有险不调兵回援;如果刘綎没有分兵,那扈尔汉部哪去了?
不管刘綎是分兵还是没分兵,扈尔汉那里也已早当解围,如今却不见其部一兵一马,莫说李永芳困惑,八旗很多将领也都生疑。
只是眼下八旗已与刘綎交上手,不战也得战了。
拿不下牛毛岭明军大营,想其它的也无益。
“难道董其义谎报?”
李永芳心中打突,万一董其义叛变带来的有关扈尔汉部情报是假的,那就意味着汗王和整个八旗都上了当,他们被拖在了这牛毛岭,陷入了明军的诡计之中。
“董其义没有谎报,只是我们可能被明军给骗了。”
范文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亲自问过董其义具体情况,可以确认扈尔汉部的确遭遇了明军,但显然不是刘綎麾下的明军,而是另有明军。
“董其义正在五阿哥麾下效力,作战勇猛,他没有叛变,我所虑的是明军另有重兵在这阿布达里岗左近啊。”范文程忧心道。
“若事实如此,那便坏了!”
李永芳有些惊慌,他想到了前两日与刘綎部合兵的朝鲜兵,不由失声道:“莫非朝鲜举国出兵助明?”
“朝鲜?”
范文程摇了摇头,他乃辽人,又随兄游走四地,知人情事故,知那朝鲜兵孱弱,根本不堪一击,因而就算朝鲜念在明朝对他有再造之恩举国助战,其兵马也断难对大金形成威胁。
“不是朝鲜国又是谁?”
李永芳仔细揣摩回忆,朝廷的确是调集了四路大军,除此再无兵马出关。如果有的话,他这抚顺守将不可能不知道的。
“额驸,我们也不要乱猜测,总之此事着实反常,汗王领大军已在牛毛岭攻打刘綎四日,这四日我军只知刘綎而不知其他,真要有什么变故恐我八旗会措手不及,还是速奏于汗王知道的好。”
范文程说话间穆克坦拿着二贝勒代善的奏报过来,范文程忙向穆克坦行了礼,他虽得奴尔哈赤重用,但眼下在金国并无官职,只以学士身份帐前听用。
李永芳也向穆克坦点了点头,他是奴尔哈赤任命的三等副将,身份要比范文程高的多。
穆克坦没有理会范文程,只向李永芳微一点头,原因是这家伙是汗王的孙女婿,不好太过小瞧,而且怎么也要给七阿哥阿巴泰面子。
心中却是嘀咕也不知汗王怎么想的,把才十三岁的孙女嫁给这四十多的汉人。
“二贝勒说刘綎还在死撑,派了浙江军援救朝鲜兵,现浙江军和另一股明军被正红旗拦截在断河谷一带。另外,镶蓝旗那边也没有进展...”范文程看后对李永芳道。
“去见汗王吧。”
李永芳当下就同范文程一起去汗王帐,军情上的事情二人可不敢擅自做主。只是一等侍卫拜兰却不同意二人进帐,说汗王正在休息。
范、李二人不敢擅闯,只得耐心等侯。
“汗王也是圣人,其心胸非我等可比。”
范文程这话是发自肺腑,眼下外面喊杀震天,数万八旗将士正和明军拼死搏杀,可汗王却能于帐中安睡,此等做派这世间还有第二人么。
“汗王确是能成大事之人。”
李永芳也由衷说道,十几年前他就知道奴尔哈赤一定能成事统一女真,但那时却未想过此人会起兵叛明。
尔今他也成了奴尔哈赤的臣子,与女真人一同对抗朝廷,内心滋味其实也挺难受。但既上了金国这条船,奴尔哈赤又对他无比信重,明朝对他再好也要士为知己者死,为大金崛起出力了。
如此又是一个时辰,期间何和礼等人来过,见汗王未醒便都回了。来时个个焦虑,但走时却是个个心神定当,显是汗王能在此时安睡给了他们无比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