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实心炮弹好像长了眼似的上跃下落,向前扫去近百步,沿途带走十数金兵性命。那头颅、身子、手臂,还有众多人的大腿小腿,好像杂耍艺人手中的小玩意一样,不停的抛起落下。直到弹疲力尽,那炮弹才安稳的停了下来,通体血红,留下一处处鲜血与嚎哭一片的凄厉长嚎声。
不少金兵被明军的炮弹造成的惨状吓坏,冲锋的队伍乱成一团,首轮进攻竟是连明军的营门都没有摸到。
之后,金军两黄旗和镶红旗又组织了两次进攻,但都被守营的明军以火器击退。
见明军竟然如此顽强,金军上下都感意外,情报不是说驻守萨尔浒大营的明军只是明军的三流人马,除了将领的家丁外都是帮老弱病残么,怎的却如此擅战。
“汗王,守营明军并不精锐,所持不过火炮,只要我军舍得伤亡,明军必不能持久。”范文程献策道。
“拿不下这萨尔浒大营,我大金便是亡国之危!”
奴尔哈赤赞同范文程的看法,这萨尔浒大营必下不可。当即下令其直属铁甲白摆牙喇兵与各旗的红甲兵配合,再次向明军大营发起冲击。又严令各旗主,未得军令不许撤退,否则军法从事。
铁甲摆牙喇是八旗最精锐的士卒,奴尔哈赤将各旗摆牙喇聚在一起,也真是不惜一切代价了。
摆牙喇的参战让金军战斗力复增,又有军法严令,各旗的甲喇章京和额真们也亲自上阵,西屋里额驸李永芳也带所部汉军参战。
在忍受明军炮火带来的巨大伤亡后,金军终是抵近明军大营,守营明军被迫与他们短刃交接。
失去火炮助战的明军很快就开始不支,尤其是作为明军主心骨的将领家丁们的大量伤亡让其余士兵一下就失了魂,根本无法和那些披着铁甲冒死冲进来的建奴搏斗。
为一鼓作气破敌,奴尔哈赤亲临战场指挥。午时刚过,阿巴泰部率先攻入明营。
“破了,破了!”
金军诸旗不约而同响起震天欢呼声,而守营明军闻知,都是面无人色。
“八旗将士之精锐,奴才生平从未见过!”
范文程忍不住赞叹,悍不畏死的八旗精兵真是当世第一强军啊,岂是连饭都吃不饱的明军可比。
“此役,当记阿巴泰首功!”
奴尔哈赤也是说不出的兴奋,明军大营一破,离其崩溃也就不远了。
继阿巴泰部突入明军大营后,代善部和莽古尔泰、汤古代各部也尽数突入。
此时的明军已经陷入极度恐慌,冲入营中的金军骑兵纵马驰骋,越堑破栅,将大营彻底搅乱。
尽管有一些将领麾下的兵马仍在顽强反击,但是在狂奔而来的铁骑冲击下,明军的阵脚根本就立不足。
金军骑兵反复冲击,砍杀蹂躏,所向披靡,有被刀砍死的,有被马蹄踩死的,明军死伤无数。
“大人,败了,败了!”
据守大营东侧的副将张国栋面如土色,惊恐的看着身边的总兵赵梦鳞,牙关都有些抖动了。
赵梦鳞脸色铁青,咬牙不语,额头上的皱纹深得足以塞进一枚铜钱。但他却不如张国栋慌乱,只是咬紧牙关一动不动的望着那些突入大营的建奴。
眼下局面已然是死局,建奴切断了大营和吉林崖的联系,此间除二十多里地外的监军周铁心所设防营,根本无有援军。
而那周铁心是个文官,贪生怕死,其部又只三千余人,多是辎重,哪里有能力来救大营。
所以,这场仗是真败了!
赵梦鳞暗悔自己当初应该死谏杜松,大军若不分兵,金军岂能集中主力毫无顾虑的攻打大营。
大营这里一旦败亡,杜松那里也离失败不远了。
此路败了,其余三路恐怕也不乐观,弄不好经略大人的四路进军就会变成四路大败啊!
赵梦鳞心在滴血,他深知此次征辽之战的兵马是朝廷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因而若是都葬送在这建州,那大明关外的天便算彻底塌了!
关外的天塌与不塌是日后的事,眼下这萨尔浒的明军大营是真的塌了。
随着更多的金军步骑冲入,余下的明军根本挽回不了局面,他们能做的只能是争相逃命。
很多有马的将领为了尽快逃出去,甚至连他们的部下都不管不顾了。将领的逃跑让明军的崩溃变得更快,最后演变成了如同羊群般任人宰割的局面。整个明营就好像修罗地狱场,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如潮水般涌进来的辫子兵。
“大人,现在走还来得及!”
副将张国栋知大势已去,情急之下劝说总兵赵梦鳞赶紧突围,不然建奴一旦把大营围死,他们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还来得及?来不及了...”
赵梦鳞拒绝突围,望着眼前的惨象,他笑了起来,笑声饱含无奈沧桑感。想他赵梦鳞自万历十一年从军,三十六年过去不知为国征战了多少次,从无败绩,不想临到老了却要在这关外饱尝失败的滋味。
“大人!”
张国栋等人又急又惊。
赵梦鳞突然拔出佩剑,对众人道:“本将世受国恩,如今便是报效朝廷之时,绝不苟活!”
“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张国栋等人苦苦劝说,都道建奴已经破了大营,他们业已尽力,如今兵败如山倒,实非人力可以挽回。
“大人,现在走还能保下一些骨血,不走就全完了啊!”有浑身浴血的军官见总兵大人还不突围,急的跪在地上抱住总兵大人的腿哀告。
赵梦鳞却是不为所动,拔剑喝道:“我意死于此地,尔等若想苟活者自去,休得再言!”
众将闻言沉默,有人内心动摇起身离去,也有人咬牙横心,誓与总兵大人共存亡。
“随我杀奴!”
赵梦鳞也不看离去的官后人,只从地上捡起先前掉落的头盔,挥剑向着冲来的建奴杀去。
此刻的明军大营恍若被金军铁骑笼罩,没有一处是安全的。保定总兵王宣正在拼死组织部下突围,他已和赵梦鳞失去联络,不知对方境地。
和王宣所领保定兵不同,赵梦鳞部乃是京营神机营,悉数配备火器,只是京营承平已久,数十年未经战阵,因而即便兵员素质较高,但实际战斗能力却很差。
这倒不能怪京营平日缺乏训练,实是朝廷久不用他们。赵梦鳞自从宣大调任京营任职后,也曾想改变京营这种状态,可是积弊重重,岂是他能改变的。
样子兵的后果就是建奴拼死抵近之后,神机营的官兵就有很多人慌了手脚,致使排铳无法打响,或稀拉打响毫无威力,令得建奴成功破营,之后全营便崩溃。
此间还能誓死跟随赵梦鳞的都是他从宣大带到京营的旧部以及家丁,包括那副将张国栋。
这些人连同少部分神机营官兵有四五百人,兵力少到根本不起眼,可就是这么点突然爆发出勇气死战的兵马,却给突入营中的辫子兵造成了很大麻烦。
指挥破营的莽古尔泰发现有一队明军正簇拥在一个明将麾下拼死反抗后,知道不能让这股明军形成气侯,不然会有更多败兵加入最后聚成一个大阵出来,立即下令所部围攻这股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