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杜文诏还在呆呆看着时,魏良臣已然放声定性,语调极高,乃是叫外面的大小番子们都听仔细了。
空气中的血腥味让他的鼻子不是那么舒服,摸出白帕放在鼻间,然后向身边正在擦剑的田尔耕微一点头,道:“幸田兄及时出手相救,否则咱家必死这奸人之手…此事咱会如实禀明陛下,田兄无须担心。”
田尔耕却真是一点不担心,听了魏良臣所说,他缓缓将宝剑放回鞘中,然后只说了两字:“无妨。”
魏良臣佩服,五彪老大就是五彪老大,端的是旁人不可及!
这种事,换成别人,哪里能如此镇定呢。
要知道,这杀的可是内官监掌印、钦命东厂内大档!
如果说东厂提督太监等同锦衣卫都指挥使,那么曹元奎便等若锦衣卫的北镇抚使。
这等要人,田尔耕说杀就杀,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杀完之后还面不改色,难怪日后能得二叔重用,成为阉党的头号双花红棍。东林党的乌鸦、笑面虎之辈在此人面前,不过土鸡瓦狗。
敢于打虎的都是好汉子!
魏良臣暗赞一声,殊不知东厂另一大佬、文书房提督太监金良辅早就给田尔耕下了判语——“一个亡命徒!”
赞完田尔耕,再看曹元奎,别有异样。
人都说淹死的多是会游泳的,此话真是不假,就此间看来会武功的死的也多。
不会,就没事啊。
鬼知道曹元奎是怎么练的武功,不过太监习武并不稀奇。
御马监就有很多太监习武,因为他们要带兵打仗。
如曾与魏良臣同往南海子的勇士营监军太监宋钦就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骑马的本领也是一流。武骧右卫监军王永寿虽不曾见他露过几手,但从其那长满老茧的双手判断,想来也是个练家子。
这也是个优良传统,打御马监成立那天便一直保留下来。只是这曹元奎并非御马监出身,本职工作是内官监掌印,兼理东厂内档事,何以也练了武,倒是稀罕。
想来想去,可能是个案吧。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习武之心,也保不准啊。
魏公公可不信这东厂内有劳什子宝典,就刚才曹元奎施展的武艺,就是民间常习的拳脚功夫,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武功。
不然,也不会死在田尔耕手下。
杜文诏和一众大小番子这会都沉浸在曹元奎暴死的震骇之中,丘万良等曹元奎亲信更是惊的魂飞魄散。
气氛很是压抑,亦很是危险。
魏良臣不能让事情再出变数了,故而上前走到杜文诏面前,沉声问他:“杜公公对咱家所言可有疑议?”
杜文诏未语,他不知说什么。曹元奎夺刀行凶是事实,由不得他为其辩解。便是对曹之死痛心万分,此刻他也是歇了念头。
人都死了,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杜文诏的沉默侧明表明了他的态度,魏良臣心定,只要杜文诏不出面发难质疑,下面的人如何敢出头。
“拖出去。”
魏良臣嫌恶的看了眼曹元奎的尸体,摆了摆手,两个正捂着胸口的亲卫忙上前将曹元奎的尸体往外拖去。
尸体拖到外面时,一众番子们自觉的往两边靠拢,让出一条足够宽的路。
没有人敢说一句话,鼻间嗅到的血腥味提醒着他们:曹公公已经死了!
望着地上那条斑红血迹,曹元奎的一众亲信不由生出一种兔死狗烹的凄凉感,就连其余的番子都感受到了一丝寒意。
虽说曹元奎持刀行凶,但就这样被人一剑杀了,也是冤枉。
只是这冤枉二字,谁也不敢叫出来。
第九百七十五章 出驾贴、提人犯
“流芳百世”碑前,寂静无声。
“精忠报国”像前,凶残万分。
拿帕子在鼻间拭了拭后,魏良臣转了转指上的玉扳指,尔后缓缓沿着曹元奎的鲜血向门口走去。
视线内,无论是档头、司房、领班还是下面的番役干事,上百双眼睛都凝视着他。
目光之中有恐惧,有憎恶…
魏良臣也不喜欢这种场面,他向来讲究的是以礼服人,而非这般血腥场面,只是到了这个地步,也由不得他虚伪了。
“还有人不服咱家的么?”
魏良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从左侧缓缓向右侧扫视,目光所到之处,番子们都是下意识的低下头去,不敢正视这逼人的眼神。
杜文诏一脸苦涩刚走过来,魏良臣便问了他一句:“杜公公,咱家现在可以提调东厂了么?”
犹豫了那么一下,杜文诏闷声道:“魏公公既有上谕,东厂自是不敢抗旨。”
“都听明白了?”
魏良臣再次看向众番子,人群鸦雀无声。
这让魏良臣颇是满意,上位者无形的威严确是叫人欢喜,权力是味药,这话也真是一点不假。
若无这个身份,东厂这帮叫外人闻之色变的存在,岂会如此敬畏于他。
“咱家知你们当中有些人和曹元奎亲近,对咱家有恨意。不过,咱家这人最是好说话,你们恨咱家,咱家却不恨你们,也不会为难你们….民间有句话叫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东厂也不是什么进了就不能出的衙门,所以这好聚自然也好散。”
魏良臣抬了抬手,神情变得缓和。
霹雳之后,便是菩萨心肠。
曹元奎那帮亲信,他老人家高抬贵手,请他们走人。
这非小人之心,而是不得不为。
魏良臣绝不允许东厂之内有那么一帮人背着他和外面勾结,通风报讯什么的。
为了杜绝隐患,他必须请这帮人离开。
“….咱这里摞句话,人可以离开,咱绝不拦着,杜公公也不会拦着…但是,离归离,这以后再要回来,便是不能了。”
魏良臣说得很平和,从他脸上看不出半分不快之色,就好像在与人说些家常一般。
数十个呼吸过去,大小番子或低头不语,或眼神交流,却是没有人站出来说要走,就是那理刑百户丘万良也不曾说要走,因为他们不认为这是好事。
魏良臣的耐心倒好,也不急,就这么又等了小半柱香时间,期间除与田尔耕低声说了两句话,没有再催问一句。
可是他越是这样,丘万良等一帮曹元奎的亲信就好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般,冷汗直冒。
他们怀疑这是魏良臣在诱他们出来。
“真的没有么?…”
见时间差不多了,魏良臣又问了句。
他已经给机会了,现在不走他魏公公可以宽宏大量,都当贴己人用着。可若再敢有人对他魏公公不服,背后捅他魏公公刀子,那便休怪他魏公公翻脸无情了。
这时却有一番子从人群中走出,半跪于地,拱手朝魏良臣道:“属下崔应元愿奉公公号令,万死莫从!”
魏良臣双眼微眯,这是个把握机会来走捷径的。
一些档头见了那番子,却是纷纷暗骂一声这大兴无赖子忒是不要脸!
杜文诏识得这崔应元,这家伙原是大兴的一个市井无赖,不知怎的进了东厂充任校尉。
因其是无赖子出身,非锦衣卫体系,所以不得内外大档重视,一直在东门菜场当听记,每日呈到陛下案前的京师菜价便是由崔应元整理汇报的。
“好,很好,咱家正用要人,你这些日子便在咱家身边听差吧。”魏良臣不管崔应元是何目的主动投效,一概重用,这也是个姿势和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