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知,本朝镇守太监权势极重,正统以后,遇有战事,即总兵出战,镇守中官守城;或巡抚守城,总兵、中官出战。有些时候,甚至是镇守太监领兵出征,麾辖总兵数员,兵将数万的。
这等要紧职位,岂能给那不干净的家伙?
万历眉头皱起,要按贵妃的办,于江南设镇守太监一职,以魏良臣充臣,那这小子可就威风了,权势之大怕也就当年成化朝的西厂太监汪直可比了。
万历犹豫不决,一来他对魏良臣的身份有数,二来南京有守备太监,再于江南设镇守太监,似乎多此一举了。
贵妃却趁热打铁,一心要把这事给办了。
娘娘是个实在人,收礼办事,况人小魏对她贵妃真是不错,那马应龙可是解了娘娘十多年内疾。就冲这个,娘娘也得抬举小魏一二,况人小魏在江南办差,不还是为你皇帝和贵妃忙活么。
虽说海事未见多大效果,可前前后后小魏往宫里也送了十多万两银子。年前寿宁送进宫的那笔十万两,不就是人小魏无中生有弄出来的么。
能弄钱的,是人材。
人材,就得重用。
皇帝这边,也得给人些实在的才行,不是一件飞鱼服就把人打的。这回的事不比从前,是真要放权的。再小打小闹,指不定小魏就得给人害了呢。
届时,到哪找人收拾这烂摊子。
要知道,自家亲闺女那可是顶着不少债的。
“陛下无须犹豫,江南之地本是朝廷钱粮赋税重地,须着得力之人打理,设镇守以镇宵小,如此才能确保海事大业。”贵妃娘娘要么不决断,一旦决断,魄力比自家丈夫要大上许多。
万历担心设立江南镇守太监影响甚大,外朝对他广派矿监税使已十分不满和抵触,这再立江南镇守,外朝不是要闹翻了!
贵妃见丈夫犹豫,“哼”了一声“陛下有什么好犹豫的,江南有人对陛下的大计不满,陛下自然要施霹雳手段,难道要等小魏子也被他们杀了,陛下再放权不成?”
贵妃娘娘说的可是委婉,皇帝总不能又想好处,又不肯担责吧。
万历知道贵妃的意思,脸微红了下,但仍是不决,他问金忠和张诚如何看。
张诚只低头,不吭声。
这事太大,他不掺乎。成也好,败也好,闹的满城风雨也好,他张公公绝不担着。
金忠倒是说了句,他道“老奴以为江南事是重,娘娘的法子倒是可行,只是南京本有守备,再于江南设镇守,却不知二者如何协调?”
“自当以南京守备为重。”贵妃娘娘清醒的很,没把小魏给捧上天。
万历微“噢”一声,缓缓坐下,见贵妃正盯着他看,再三思索,终是点头道“也好,拟旨,着设江南镇守太监,委魏良臣任之。”
稍顿,又道“各处镇守内臣,原不系太祖定制,今且著江南用一人,良臣慎用任之,不得作威生事。”
张诚听后,内心不是滋味。
贵妃则是露出些许笑容。
金忠则问“皇爷,那品级如何定?”
镇守中官为四品,内廷太监最高品级也就是四品,魏良臣要任镇守,按制可也是四品啊。
“魏良臣原七品内官监丞,今既升任江南镇守太监,品级自当调高,但…老奴以为此人资历尚浅,不足以高品充任,不若授六品任之,也是磨砺之意。”金忠的提议还是周全的。
“准。”
万历点了点头。
第八百三十七章 东南拓海,五省联动
初八日,刚定了阁臣增补和江南镇守太监事宜,初十一日,四明相公沈一贯的密揭就到了万历手中。
密揭,乃秘密奏疏,即只皇帝本人可见,其余人等一律不得阅看。皇帝阅后,此密揭也是立即归入文书房存档,未有帝意,任何人都不得查看。这是朝廷重臣的特权,便是通政司和各科的都给事中都不能预闻的。
当年王锡爵复出无望,便是坏在其密揭叫学生李三才私拆,然后捅给科道,闹的天下哗议,遂彻底断了复出之路,便宜了叶向高。
万历对沈一贯的观感还是不错的,虽然国本之争是由沈一贯定局,使得福王不能入主东宫,但沈一贯为首辅时期,除国本之外,也算样样都合万历的意,因而对于四明相公的密揭,万历还是很重视的。
只是,看完沈一贯的密揭后,万历有些糊涂了,遂叫内侍赵全去唤当值秉笔过来。今日却无秉笔当值,而是掌印孙暹轮值。
身为掌印太监,孙暹其实并无轮值一说,只是前几日皇爷增补阁臣和定江南镇守太监一事他不在场,事后闻之劝阻不及,因而特意安排下去,这月十一至十五这几天都由他孙暹坐班。
大老爷如此安排,也是有心思的,却是担心皇爷这几日会把东厂太监人选给定下。近水楼台先得月,在皇爷跟前总比不在的好。要说他和马堂的关系也不洽,能得这司礼掌印还是金忠与他妥协,联手制衡马堂的缘故。
因而,不管他孙暹与金忠关系如何,压制马堂都是头等大事。如何压制法,自是阻马堂提督东厂的路子。
孙暹到了乾清宫后,先给皇爷行了礼。
万历命赐座,尔后问孙暹可知四明相公今年多大。
孙暹回忆了下,回称四明相公年已七旬。
“七十多了?”
万历记得沈一贯年纪不小了,但没想却是七十多的老人,他感慨了下,示意赵全将沈一贯的密揭拿于孙暹看。
孙暹是司礼掌印,内廷首辅,叫他看致仕首辅的密揭,倒是无问题的。那内侍赵全虽也想知道四明相公给皇爷上了一道什么密揭,但可不敢往那密揭上瞄上一眼,躬着身将密揭递给老祖宗后,便乖巧的退到一边,负手恭立。
《东南拓海疏》?
孙暹见了四明相公的题本名,心下诧异,不动声色看了下去,看完之后,一脸愕然看向皇爷,道:“四明相公在朝时向主张不动兵戈,当年抗倭援朝,闽浙水师组调,远征已备,皇爷也准远征倭国,然四明相公却力主不可,今日这相公却为何上这东南拓海疏,又要提督海事内臣魏某主持此事呢?”
“朕也是觉得奇怪,这才叫你来问问。你且说说,沈一贯疏中所说可行否?”万历不置可否,或者说他摸不准沈一贯所说是否办得来。
“老奴于海事不专,不敢妄言。”
孙暹不是推诿,也不是不肯说,而确是对东南海事不熟悉。宫中大珰于海事这块多半不熟悉,近乎人云亦云,要说精者,倒有一人,便是御马监的提督刘吉祥,那位可是打小在倭首汪直身边伺候的。据闻,皇爷派往江南的那个魏家子就得了刘吉祥的资助,御马监那里还行了方便,给了一个后军旗营的名号。
不过此事是在孙暹当掌印前发生的,那魏良臣有贵妃娘娘支持,又投了皇爷脾气,还有金忠、张诚、刘吉祥等人的支持,他孙暹也没必要去寻他的麻烦。
再说,真论起来,那魏良臣也算他孙暹大老爷的孙辈。名下李进忠不就是他魏良臣的亲叔么。
自家费了那么大心思把李进忠重新送进东宫,在中还帮在无锡惹祸的魏良臣说了几句话,为的不就是这份香火情么。
香火情份,于宫中人而言,可不亚于血亲的。
尔今那魏良臣得了皇爷看重,任了江南镇守太监,虽是六品,但亦可见宠信之重。他差办的好,官做的越大,却都是他孙暹大老爷的孙辈,如此于孙暹而言,自是乐见其成。
否则,他早就在皇爷跟着谏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