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儿既然定要咱家露个面儿,咱家也不好推辞了。借过借过,让条路,好让咱家到前面去供大伙儿瞻仰,顺便给东林先生上柱香咧。”声音明显带着嘶哑,却是昨夜惊变太大,叫他老人家心力憔悴,受了风寒了。
东林书院众人不想竟是仇人上门,倒是怔了。
魏公公握着柄苏样折扇,大摇大摆向前,浑然不惧这场中众人。
“是那魏阉!”
王永图回过神来,失声叫道。
“啊,是魏阉?害死先生,害死刘、赵二位同志的魏阉?!”顾大章震惊万分,他没想到这魏阉竟然如此年轻,还敢有胆上门来。
旋即,人群轰的炸开。
“打死他,打死他!”
“大家伙打死这狗太监,替死去的同志报仇啊!”
众人气血上涌,身子不由自主就朝前,欲将那魏阉乱拳打死。不料,那魏阉身后却冲出一队手握刀剑的虎狼之士,不待众人接近,就将他们生生隔开。
“咱家是钦差太监,你们哪个说要打死咱家咧?”
魏公公“叭”的一声将折扇打开,给自己扇了一扇,顺便拿帕子擦了擦额头,抹了下脖子。
天太热,烈日骄阳的,他老人家可是热得不轻。
这动作只叫东林众人气炸了肚子。
可谁也不敢动,因为魏阉手下那群虎狼之士已然将佩刀抽出半截来,个个精壮无比,目光恶狠。
众书生大多文弱,嘴里叫嚷得凶,可真要叫他们不要命的与虎狼之士拼命,却还是要三思而后行的。
“鹰犬安敢欺我!”
魏阉那跋扈做作的样子叫顾大章忍不住了,他热血上涌握拳向前,却被面前那虎狼随手给甩到一边,一个立足不稳跌坐在地。
魏公公见了,摇摇头负手继续向前,神态自若,对被自己手下甩到一边跌倒的顾大章是一点也没有惶恐愧疚之色,反而露出一丝鄙视之意。
见状,钱一本大怒,愤声对身边的叶茂才道“这狗贼如此嚣张,欺我无人,待我去和他拼了!”说着,便抬脚奔到了魏阉身前。
魏公公见又有一人来挡道,不禁笑道“东林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嘛!怎么竟有了看家护院的?…让开让开,咱家可不想动粗,只想与你们说说话儿。”
说完,手中又是轻轻一抖,折扇再开随即合拢上,在掌心中轻轻击打着。
钱一本见他目空一切,怒喝道“你个阉贼,此地容不得你撒野!”话语间便要上前推魏阉下去,却听李三才急声阻拦道“不可鲁莽!且听他有什么话说。”
钱一本闻声,忙收了手,闪身到一旁,气鼓鼓的瞪着魏阉。
李三才看着可是心惊,这魏阉不知在哪招揽的这些鹰犬,看着个个深藏不露,浑身上下都带着杀气,寻常江湖汉子哪有这等气势。
锦衣卫?边兵?禁军?
连想了几家,都觉不像,李三才心中更加惊疑。
在他胡思乱想之时,只见魏阉朝他一拜道“可是修吾公?”
李三才眉头一皱,未答语,对方那剌耳的语调叫他颇是不舒服。
“修吾公不在通州好生呆着,如何就跑来了这江南?莫非是出来走走散心的?”魏公公明知肚问,人李三才为何不在江南呆着,原因他贼清楚。皇陵木那事,可是他老人家做的好事。
不得不说李三才涵养真是好,魏公公如此讥他,他却硬是神情不变。
李三才不理自己,魏公公也不恼,侧脸看了眼正怒瞪着他的东林众人,哈哈一笑道“好一个诛阉大会,咱家何德何能能叫诸位如此另眼看待?啧啧,还劳动了名满天下的修吾公做这诛阉大会的盟主,这排场,这气势,热闹啊,热闹啊…”
李三才养气功夫极好,听这魏良臣公然讥讽他,却不愿当着这众多门生面前失了气度,强自忍耐着,只冷冷道“魏公公这是打上门来么要对我东林斩尽杀绝么?”
“这话叫修吾公说的,咱家怎的就打上门来了?怎的就要斩尽杀绝了?误会,误会啊…”魏公公轻叹一声,“咱家上次来吊唁不成,心里一直记着咧,所以这次专程过来再吊唁先生的,修吾公可不知道,咱家对东林先生真是敬重的很呢…”
不待魏公公话说完,高攀龙就怒指他道“魏阉,你心怀鬼胎,如何是来吊唁,分明就是來捣乱的!”
“景逸先生真是高抬咱家了,咱沒读过几天的书,字认不得几箩筐,哪里来的鬼胎?又怎敢到这里捣乱,自寻其辱么?”
说完,魏公公径直来到顾宪成的棺木前,凝视数呼吸,突然就跪了下去,然后匍匐几步抱着那棺木哭喊起来“冤啊,冤枉啊,先生咧!…咱家冤枉哎,先生哎!…咱家冤枉哎…”
哭的声嘶力竭,哭的透彻心肺,哭的好不凄惨。
哭着哭着,竟然唱了起来。
“一眼看见那个灵堂哎,不由泪水往下淌,好好的先生你棺里睡哎,咱家却跟做梦样哎,我的好先生哎,我的好先生哎…”
第六百五十一章 集体打包跟咱家走
连哭带唱,尽显魏公公真挚情感。
哭丧,是老魏家祖传下来的本事。
二叔,早年间就干过这事。
到了魏公公这,不必二叔指点一二,就是情不自禁的将老魏家祖传的本事给使了出来。
一举一动,一声一和,都尽显断肠人之悲痛心情。
当然,也可以说人的感情到了一定程度就会陷入痴狂,那种痴狂是当事人也不知道的。
所以,即便稍稍痴狂了些,过份了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显然,魏公公就是这种痴狂的人。
他的眼泪是是不是真的,他的哭诉是不是真的,他的情感是不是真的,他的委屈是不是真的,这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顾大先生能不能从棺木中爬起来告诉他,这一切是为什么?
都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可为啥他没犯人,人就要犯他呢。
魏公公想不通啊,所以来泾里来找你顾大先生唠唠,挼一挼。今儿这事不挼明白了,他魏公公断然是不会走的。
总而言之,魏公公现在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只想知道自个是怎么没的。
有了目的,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人生嘛,就得如此洒脱。
哭也好,唱也好,总是真实情感流露嘛。
于是,真情流露在那发挥。
一个嚣张跋扈的阉贼突然就在东林先生棺木前失声痛哭,这反差肯定十分的大,也十分的突兀,超出人想象,所以,在场的东林众君子们都惊呆了。
魏公公的爪牙们也呆了,他们难以置信的看着魏公公,不明白这是发生什么了。
魏公公沉浸在个人的空间中,浑不理会外间,只在那或放声大哭,或哽咽连连,或跟个痴子样自言自语。
顾宪成的棺木不止一次叫他拍的“咣咣”响,如果死人真的有灵,顾大先生这会眼睛当是睁着的。
就这么哭了足有小半柱香时辰,众人总算反应过来。
王永图肯定是最有资格阻止魏阉在那装腔作势,猫哭耗子的人,可他有些胆小,没敢上前制止,因而还是高攀龙出面喝止了。
“魏阉,你哭什么!”
高攀龙怒极,真是怒极。
魏公公擦了把鼻涕,没理会高攀龙,等自己心绪平复后,方才艰难起身,然后转过身对高攀龙道“我哭东林先生去的早。”
高攀龙恨声道“恩师若不是你,焉能仙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