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却没就此离开,而是来到了无锡县城。
这会的无锡可不是府,而是属常州府治下的县。
进了县城后,他叫小田在城中县前街包了间不大的客栈,一行人暂时安顿下来。
之所以还留在无锡,是因为这事没解决呢。
魏公公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他能理解顾家人和乡民们的心情,但他相信,怎么也是读书人,顾家总要讲点道理。
气劲过了,肯定要想顾宪成究竟是怎么死的吧。
这一想,便当知道和他魏公公没有关系。
唯有洗清自己,魏公公才能安心上路,不然,恐怕仅在南直隶境内,他的麻烦就要大过天了。
估摸顾家办丧也要有好几天,毕竟顾宪成的影响和名声在这,他的死于江南是大事,天大的事,这段时间肯定会有很多人从各地陆续赶到。
甚至可以说,眼下的泾里,就是这江南最热闹所在。
写了封信叫人送给南都的魏广微后,魏公公就睡下了。
秀芝姐和佟佳氏留在船队,不曾带在身边。
因顾家的事,魏公公也失了寻花的心思。
这睡得早,夜里就醒得早。
也不知几更天,魏公公推开窗户,发现外面黑漆漆一片,凝神细听,也听不到街上有什么脚步声。
此时天已很热,屋里没空调又没风扇,魏公公肯定又闷又热,所以就穿上鞭来到院中。
院中倒是清凉,他感到惬意,身子朝大树下的躺椅上一躺,仰面观望起夜空来,见无有月亮,也无星辰,不禁脱口吟诗:“月黑风高杀人夜,三更天”
吟诗之后,顿觉心情舒坦。
事实证明,好的文学功底有助于陶冶人的情操,包括缓解人的紧张。
只是,凉快归凉快,可蚊虫却咬人。
魏公公实在是受不得了,起身在院中拿着蒲扇来回晃悠,不远处的灯笼下,真田领着四个忠心的亲卫正在尽忠职守着。
魏公公走了一会,有点饿,便想要真田叫伙计去弄些吃的来。
院墙外,却隐约传来脚步声,然后就听有人在喊:“害死先生的狗太监就住在这客栈中,大家伙冲进去把他揪出来打死,以祭先生在天之灵”
这声喊把魏公公手中的蒲扇都给喊掉了。
本能的,他老人家哆嗦了下。
旋即大怒,东林书院过份了啊
咱家不是来收税的缇骑,这戏文套不到咱家头上咧
第六百三十五章 士可杀 屎不可辱
收税缇骑自是说的那五人墓碑讲的故事。
这个故事其实很简单,朝廷在苏州收不上商税,所以派厂卫的缇骑过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这两个缇骑又带来了朝廷命捕东林党人周顺昌的圣旨。
然后,苏州城的富商大户和读书人们联合起来,先罢市,再把广大市民发动起来,以释放周顺昌、免除赋税为借口酿成严重暴乱事件。
事后,朝廷肯定要追究,因为个个都如你苏州这般弄法,朝廷权威何在,国家何在
于是,苏州的大户们就找了五个市民出来交给朝廷杀头。事后,大户们再集资厚葬这五个替罪羊,并由大儒张溥给写了碑文,高度赞赏这五个“义士”。说他们不畏强bao、伸张正义,具有“激昂大义,蹈死不顾”的精神品质。
再之后,富商大户们依旧不交税,而朝廷也见识了苏州富商大户的势力和决心,便再也没有向苏州派来收税的公差。至于周顺昌,因为是天子御旨要抓,没人敢放。
整个事件,死了七个人。
两个执行朝廷法纪的公务员和五个抗税好汉。
事件发生点,一为苏州,一为无锡,离的不远。
共同点则是,都是东林党的地盘,且都和东林党有关。
很显然,魏公公突然想到苏州那事,明显是将自己代入进那两个惨死的公务员了。
“朝廷派来收税的鹰犬爪牙就躲在公房里,大家冲进去把他们揪出来,打死了他们就抓不走周老爷,也收不了税了”
“害死先生的狗太监就住在这客栈中,大家伙冲进去把他揪出来打死,以慰先生在天之灵”
这两句口号何其相似。
背景也是一模一样。
反派都是北京来的人,正派都是东林党人。
过程也如出一辙,都是发动百姓冲锋在前,主使躲在幕后。
不过,魏公公不怕,他老人家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个人,而是有着很多人的。
这也是魏公公敢留在无锡不走的原因。
手下有人,腰里有枪,兜里还有钱,走哪都不慌。
“瞧瞧去,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要打杀咱家”魏公公临危不惧,一甩袍袖,很是有大太监风度。
他老人家真要看看外面闹什么妖蛾子
不跑也不躲,索性往那躺椅上一坐,看看他东林党人能煽起多大的浪来。
将乃兵胆
见主公如此,众亲卫自是人人奋勇,浑然不惧。倒是客栈的掌柜和伙计们却不知吓的躲哪去了,这当功夫,魏公公自也不会理他们。
早听到动静的小田等人蜂涌冲出,拔刀在手,围在大门之前,组成了一个圆形小阵。
又有十数人却是攀在墙上,手中所持乃是弩箭。
部下训练有素的样子更让魏公公心安。
杀咱家
没王法了
休说咱家没害那顾宪成,就是害了,也当有司来捕我,你东林党凭什么来杀咱家
好端端的就来打杀咱家,魏公公越想越恼,一拍椅子,喝了声:“去,抓几人过来,咱家要当面问他们,咱家何罪之有”
“遵令”
小田打个手势,立时有亲卫将客栈门板搬开,与此同时,真田持刀当先冲出,数十亲卫如狼似虎就要捕人。
然而门外景象,却是叫众亲卫骇了一跳。
只见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尽是火把。
火光映射下,人头黑压压一片,数都数不清。
看光景,似是整个无锡县城的百姓都围在这了。
亲历过滕县诛孔的众亲卫,本能的就想到了当日围在孔家之外那成千上万百姓一幕。
饶是一个个胆大过人,也不禁色变。
魏公公初时并不以为外面有多少人,东林党人匆匆行事,又是夜间,能来多少人。
待发现部下们神情不对,忙探头去瞧,这一瞧,牙酸。
锄头、镰刀、锤子、扁担、砖头..
黑压压的人群,各式“武器”跟货架上一般,琳琅满目,齐全的很。
再细瞧,尽是百姓衣饰。
“公公外面人太多了。”
小田不是怕了这些乌合之众,实是人太多了,他怕打起来公公有个闪失。
真田却是不怕,意思先砍上几个,震住他们。
魏公公想都不想就否决了真田动手杀人的念头,这人,杀不得。
姑不说人群中藏着多少东林书院的,且就是这些百姓,也不是能随便杀的。
真要己方动手杀人,则坐实了他魏公公暴虐形象啊。
百姓毕竟不知真相叫那东林党人煽动了,他魏公公怎能因此而杀百姓呢。
这二十年来,各地为何屡屡有矿监税使被“百姓”所杀,缘由不就是因为不敢强力镇压么。
真要死了百姓,有理也无理。
“冲出去,去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