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真要对顾宪成喊打喊杀,叶向高等人必不罢休。
届时朝争一起,乱的是朝堂,害的是国家,郁闷的也是他这皇帝。
各地矿监税使多被杀害一事,万历能为这些近臣做的,也仅仅是以绝食威胁他的首辅秉公处置。
党争之弊,万历何尝不知。
然,无力改变。
数十年下来,党争已根深蒂固,但是官员必有亲附之党,无党则无立。
关系错综,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一人而搅整个朝廷。
在此前提下,万历只能压制,而不能将东林全盘否定。
要不然,就是躲在宫中,也断无他的安稳日子过。
闹到极处,整个外朝都会与他为敌。
且真打压了东林,取而代之的亦旧还是那些科道清流。
好比水中按葫芦,沉了这头崛起那头。
都与他这皇帝不好相处,又何必费此苦心呢。nbsp;保持眼下这个局面也算不错,至少东林势力再大,总有其余各党牵制。
李三才不能入阁,一定程度上就是对东林的一大胜利。
万历心满意足。
魏养蒙上书要他召还顾宪成,召还赵南星,说什么顾、赵之流都是大贤,用了他们朝堂就能清明,政通人和。
笑话,真是笑话。
魏养蒙的脑子仍是一根筋,人云亦云。
哪些人在说顾、赵之类是贤臣,身为皇帝的万历比谁都清楚。
诚论,魏养蒙不是东林党,但却是站在东林党那边的。
其人治地有实干,但于朝堂之眼光还是差了些,不知党争之害。
清流之辈掌握风评,黑的在他们嘴里就是白的,白的在他们嘴里也是黑的。任人唯亲,党同伐异。
真要把顾宪成、赵南星这些东林党召进朝廷,那真就是一党独大,顾宪成之流完完全全替他皇帝做主了。
万历不能容忍此事发生,他当初同意李三才入阁,是因为叶向高的逼迫,实在是找不到理由拒绝。
现在好不容易得了李三才的罪状,又岂能不趁机利用。
他罢李三才,是明着告诉外朝,朕不是瞎子,不是聋子,不是什么都不管。
若非内阁还要叶向高维持,眼面前又没有人能够替换叶向高,又还算任事,把朝廷多少周转了下来。否则,万历定会换了叶向高这个独辅。
魏养蒙的奏疏和刚才那一堆奏疏一样,都被万历下令封存。
他不会给魏养蒙批一个字的,更不会将这份奏疏发出去。
坐在那里,心有感叹。
自己年事已高,活着可以压制这朝堂党争,但等他死后,继任者又如何面对这朝堂尽是党的局面呢。
想到自己那个肥胖的长子,万历不由心思一沉。
若非长孙天资聪慧,这废立之事还真是说不准。
长子可以说是东林一手拥出来的,不难预料,将来长子继位后,东林势力必然更大。
以长子的性格,万历悲哀的认为,长子很有可能成为东林的“傀儡”。
届时,根本没有人可以制衡东林,完全掌握新君的东林弄的不好,就会将朝堂之上与他们敌对的官员全部罢除。
只是,他再悲哀,再担心,都无法改变长子朱常继是他继任人的事实。
万历,已经掀不动再一次国本之争了。
叹,无托孤之臣。
大臣、小臣、远臣、近臣,谁个能替朕辅佐新君呢。
万历不是个迷信之人,人终有一死,寿命由天不由己,纵是天子也要坦然接受死去。
又或,我死之后,任他洪水滔天
人死如灰飞,后人的事自有后人决,朕担的几个心思。
万历苦笑一声,抬头见天色不早,便准备去贵妃那。
内侍却又送来一份奏疏,说是会极门刚收到的。
会极门递来的奏疏都是各地矿监、税使及镇守太监的上呈,对于这些奏疏,万历从来都是立收立览的。
“谁递来的”万历示意内侍将奏疏呈上。
“回皇爷,内官监丞魏良臣的。”内侍恭声将奏疏呈上。
“他给朕上什么题本”万历好奇,接过一看,见题封上写的是恭请皇爷校阅大明海军疏。
大明海军
万历拿着这份奏疏,一头雾水:朕何时有了海军
第五百八十六章 东林群英会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初唐诗人王勃的一句诗令得赣江之滨的腾王阁名传四海。
楼成经典,诗亦成经典。
如今的腾王阁乃嘉靖年间重修,时吏部尚书罗钦顺撰重建滕王阁记曰:“阁凡七间,高四十有二尺,视旧有加。”
修葺一新的滕王阁,飞檐翘角,画栋彩柱,阁内宫灯高悬,玉雕嵌壁,乃赣省达官贵人最喜游览之处。
登高远眺赣江,虽无黄河入海流,却是同样更上一层楼。
楼内又设有酒楼,穷极奢华,往来无白丁,出入尽贵人。
今日,腾王阁叫人整体给包了,封楼半天,游人不得进。
此举自使游人及百姓愤慨,然店家一说包楼之人,众人便都不言语,反而个个满心期待,只想瞅那包楼之人一眼。
何人包的腾王阁
赣州大才子汤显祖也
要说这汤显祖,在赣州可是名声赫赫,及至整个南直亦是久闻他的大名。
乡野百姓便是不曾闻汤君之名,亦是听过那令西厢记都为之折色、减价出售的牡丹亭。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一曲小调,不知迷死了多少才女佳人。
今日汤显祖倾资包下腾王阁,为的就是宴请几位已十数年未见的客人。
这几位客人的名字若是传出去,恐怕比他汤大才子更让人疯狂。
因为,那几位都是东林有名的才士,有名的君子。
汤显祖原不是东林党人,其三十四岁得中进士,官礼部主事。后因触怒皇帝被贬广东徐闻典吏,复调任浙江遂昌县知县,一任五年,始终不得升官,一气愤而弃官归里。
归乡期间,却是结识了东林八君子之一的顾允诚。
那顾允诚便是东林大君顾宪成胞弟,与高攀龙、安希范、刘元珍、钱一本、薛敷教和叶茂才等人被齐称为“东林八君”。
宴席设在晚间,但早早就有客人到了,却是东林大君顾宪成的弟子、东林八君之一的高攀龙。
高是万历十七年的进士,初为行人司行人,后因上疏参劾首辅王锡爵,被贬广东揭阳典史。在此期间,与被贬为徐闻曲吏的汤显祖结识,成为莫逆之交。汤显祖能被引入东林党,便是高攀龙在其师顾宪成前争取而来。
和汤显祖老实做典吏不同,高攀龙只做了不到一月典吏就愤而辞官回乡了。此后一直在其师顾宪成身边讲学,足讲了快二十年。此间倒是有党内人士不停为他上书皇帝推荐为官,可皇帝却不理会。
高攀龙这次乃是从无锡赶来,代表其师顾宪成与来会诸君一晤,共商大事。
“存之,我等的可是辛苦”
高攀龙的到来让汤显祖十分高兴,亲自上前引着他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