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飞虎军乃高淮所创,如今就算整顿安置,也应由新任辽东矿监张晔决定。蒋方印不敢就此拍胸口替良臣应下此事。
良臣寻思蒋方印的担心不无道理,飞虎军这件事,还是待回京之后寻那大珰金忠商议的好。不然,若张晔不放手,杨镐这里难免不好做。
蒋方印这里正好无事,便拿纸笔将方才良臣所提议的买卖方案白纸黑字写了三份,他自个画了押,良臣也画了,待张国纪也画押后,便人手一份。
这不是小人之心,而是君子之腹。
“老师去陆河所是为了土蛮之事么”良臣画押之后,将文书递给蒋方印,随口问道。
陆河所位于辽河上游,那里是距离土蛮炒花部最近的一个明军卫所,杨镐刚上任就跑那,显然对于扫落土蛮这件事很是关切,也很急。
蒋方印点了点头,这事没什么好瞒的。只要朝廷同意麻贵调任辽东,明年开春,大战肯定要发生。
良臣没有告诉蒋方印叶赫部参战的事,这事不同降倭和飞虎军,他要亲口告诉杨镐。因为,这件是功,而不是求。
蒋方印看看天色,嘟囔着巡抚大人也当回了,是不是派人到城门看看。正说着,外面传来了马蹄声。
进来的是参将王维栋,不知道为什么事生气,嘴里骂骂咧咧的,看到魏良臣和蒋方印,也是没好脸色。一张黑脸黑的好像跟谁欠了他钱似的。
第三百四十八章 人各有命
良臣一脸莫名其妙,他和王维栋不熟,不便询问。
蒋方印却熟,上前询问王维栋巡抚大人是否已经回城。
“老经略回了,在后头呢。”王维栋闷声道。
“王将军这是生谁的气呢”蒋方印笑问。
“俺能生着哪个的气,还不是他李家二郎”
王维栋抄着手走到厅中,一屁股坐在椅上。他是山东大汉,喜怒向来不藏,遇上不高兴的事脸就黑的难看。
这会就是当事在人他面前,哪怕地位高出他若干,他也不会给对方好脸色看。就这性子,没了杨镐照拂,辽东官场上哪个看他顺眼,以致当了十年参将都不能往上再升上一升。
若性子稍微圆滑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以王维栋的资历,多半已在关内哪镇出任总兵官了。
李家二郎显然是说李成梁二子、闲居在铁岭的右都督李如柏了。要不然,这辽东还有哪个李家二郎能让个参将生闷气的。
良臣琢磨着是不是李成梁归京之后不死心,授意几个儿子给杨镐搞事。那样一来,就有乐子看了。结合杨镐这巡抚做了不过一年就一气归乡,说不定这内中还真有李家下绊子的原因。
蒋方印那头也是纳闷,李如柏已经赋闲十多年,向来不问事,谈不上有多少影响力。倒是老三李如桢、老五李如梅、老六李如梓等人比较活跃,握着辽东的兵权。
尤其是老五李如梅,如今在辽东总兵任上,虽说自家恩主对他颇是高看,双方关系也算不错。但攻打土蛮部这件事,老恩主却对李如梅有些顾虑,故而有意上奏朝廷调麻贵来辽东取代李如梅。
究其原因,还不是害怕在辽东盘踞多年的李家会给他这巡抚来个养寇自重么。涉及家族利益,李如梅再是开明,也未必能全力以赴。战事若不能奏捷,杨镐这巡抚可做不塌实。他身上的污点不比李成梁少。
麻贵那边却是不同,与杨镐在朝鲜有过共事经历,和李家没有什么瓜葛,且能征战善战,乃是当今有名之虎帅。若他来辽东坐镇,李家断不敢阴奉阳为,凭其本事,扫平小小土蛮,根本是小事一桩。
蒋方印暗道就算李家真要给恩主搞事,要跳的也是李如桢、李如梅他们,怎么也不会是闲居在家十多年的李如柏。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下蒋方印就询问王维栋,这王参将也是藏不住事的人,便也说了。
原来李如柏知道杨镐到陆河所巡视后,竟判断出杨镐这位新任巡抚有意对蒙古土蛮用兵,故而立即上书朝廷,愿意重新出山为国效力。
虽然朝廷还没有批复,但不出意外,李如柏肯定能复起。毕竟,此人曾出师朝鲜,于平壤、开城有功,后又任职于贵州、宁夏,虽因病辞官,但仍属不可多得之将材。
若杨镐真用兵土蛮,朝廷为求稳妥,定会加李如柏原官用事,这样一来,土蛮之役,李家力量就会占了大半。
将来论功行赏,无疑也是李家占大头。
这让一心想在此役中有所斩获,加官晋爵的王维栋自是大大不满,得知这个消息后,气的三天没睡好。
蒋方印听后眉头不由皱了皱,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李如柏自请出山也让良臣颇是惊讶,但并不觉有多少意外。sp;“东李西麻”,可不单是李成梁和麻贵,而是指这两个姓氏的将门集团。
李成梁有数子,麻贵亦有数子,都是虎父无犬子。
李家盘辽东,麻家盘大同,势力之大,外人难以想象。如今有人要在自家老巢有所动作,这地头蛇能就这么干看着。
李如柏虽闲居,但仍是右都督,是李家现存诸子中官做的最大的,功劳亦大,这节骨眼他站出来,朝廷肯定要正视。哪怕万历对李成梁真的动了怒,也不会牵怒到李如柏他们。纵观万历一朝,这位皇帝对文官极度的不信任敌视,可对武将却是发自肺腑的支持和器重。
如果没有万历,也不会有三大征,更不会有东李西麻这等将门存在了。
万历死后,这等将门,便再也不复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藩镇化的军头。
最后,皇帝都由军头所推立,大明朝,不完蛋也完蛋了。
不管李如柏是不是重新出山,土蛮之役的结果不可能改变,所以良臣倒也不担心土蛮之役也能打成个萨尔浒,因而他的诸项安排不必因此更改。
蒋方印头疼是头疼,但最终决定主事的是恩主杨镐,身为幕僚,他能做什么,当下劝慰王维栋几句。
正说着时,杨镐回来了,虽是风尘仆仆累的不轻,但走起路来却虎虎生风,看着一点也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大清回来了”
一进来,杨镐就看到了魏良臣,不由笑着喊了起来,尔后看到黑脸坐在那的王维栋,气不打一处来,不由骂了一句:“妈啦个逼的,你跑的倒快,难怪当年在南元就你奔了回来。”
一听这话,王维栋的黑脸顿时成了红脸,一气跳将起来,一脸委屈的叫道:“老经略,当年我可不是怂,叫人撵着跑的,而是保着杨总兵硬是从倭军重围中杀出来的这事,老经略又不是不知道的”
“妈拉个逼的,我要不是知道这事,能叫麻贵饶过你早看着你跟杨元一起上刑场了,哪能叫你跟我这讴气。”
杨镐嘴里说着,手在屁股上拍了几下,尔后叉手直了直腰,扭了几下,继而一脸愁色,“人老了就是不成,马上一颠,骨架子都他娘的要散了。”
“老师辛苦了”
良臣忙上前做出搀扶之势,杨镐见了摆了摆手,笑骂一声:“少来,为师刚上任就让人扶,朝廷那帮龟孙知道了还不派人来问我,能吃几碗饭吗”
这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