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他这次到建州来的目的,并非真是替朝廷实地看一看建州左右卫,而是想来捉那副使的小辫子,进而提供证据供党内谋划之用。
虽然,这件事眼下看着还一无所获,因为建州方面并没有如熊明遇所想那般,将事情闹大,从而让他可以堂而皇之的介入,并以“公人”的角度上书朝廷,秉笔直书。
不过,还是有意外收获的。
建州不配合,难不倒擅做文章的熊明遇,回京之后他依旧可以大做文章,向党内交差。但这八颗东珠和那千两银子,他就笑纳了。有了这笔巨款,往常他两三个月才敢去一趟的满堂春,定是要连着光顾几天了。要不然,也真是委屈了自己。
建州都督的要求并不过份,只不过是让熊明遇回京之后替建州说几句好话,顺便替他被误杀的儿子洪太主求个朝廷的敕封。
熊明遇也是有儿子的,身为父亲,他能体谅建州都督的丧子之痛,同时也为建州都督识大体、顾大局的态度所折服。
这件事,没有触及他的道德底线,也无损大明朝的利益,举手之劳而矣。
先前,真是害怕住在西院的那个幸进少年察觉到什么,现在,他终是不担心了。
密室之内,谁会知道他收受了建州都督的贿赂。
将八颗东珠捧在手里摩来摩去,熊明遇小心翼翼的将珠子重新放进袋子里,又摸出那张银票叠好塞了进去,然后走到桌边,竟是将这袋子藏在了那皮靴里。
外面的良臣见了,不由明白过来,赶情熊大人在屋内翻上天,是为了找地方藏钱啊。
同时也大为钦佩,谁个会想到不起眼的靴子里,竟藏着一笔财富呢。
这一招,得好生学着。
屋内,熊明遇将靴子如同刚才一样,随意的摆放在地上,丝毫看不出异样。
他心里忍不住一阵小得意,因为,他敢肯定,那姓魏的小子没他这么好的福份,能发这么一笔横财。
建州都督就算放下杀子之仇,真给那小子送了礼,了不起也就几锭银元宝,外加几颗品相一般的东珠,难不成还能赶得上他熊大人不成。
熊某乃堂堂进士出身,如何是那杂流之辈所能及的!
念及于此,熊明遇只觉浑身舒坦,这刻,真是他出关以来最舒服的时候。
外边,良臣的身子已经缓缓的缩了下去,然后渐渐消失。
良臣没回去,而是直接去了禇英的大贝勒府。
对于熊明遇当作宝的那个袋子,魏舍人可是一点也看不上。
因为,黑脸老汉给他的四个箱子,随便在哪个箱子里捞上一把,恐怕就能赶上那袋子的价值。
魏舍人生平也是第一次很感动,为奴尔哈赤慧眼识人感动。
原先真是错怪了黑脸老汉,原来在黑脸老汉心中,自己才是最值钱的那个。
他,不便宜。熊明遇,才是便宜货。
大哥不说二哥,揭发别人收礼的事,魏舍人不屑去做。他很开心的带着小田他们到了大贝勒府。
门口的守卫可能是得了主子吩咐,一见魏良臣,就恭敬的请了进去,得到通传的禇英也是高兴的前来相迎。
广略大贝勒已经知道魏舍人即将离开建州的事,也知道他的阿玛将洛洛尔送给了魏舍人,所以,很是不舍。
“大贝勒方才的表现,让我刮目相看啊。”良臣和禇英说了几句即将离别的话后,便称赞起对方。
禇英脸色一红“倒是叫舍人看笑话了。”
良臣哈哈一笑,原是要说一回生,二回熟,大贝勒习惯了就好。可见禇英难为情的样子,想着还是不剌激了,自己时间有限,正事要紧。
“大贝勒,我听说建州眼下有四旗兵,却不知大贝勒领的是哪旗?”
第三百三十三章 魏舍人,创八旗
“我建州有白、黄、蓝、红四旗,白旗便是我领的。”禇英没有多疑,坦诚相告,因为这些就算他不说,魏舍人也能打听出来。
只是,魏舍人问这做什么?
禇英有些不解。
“白旗啊…”
良臣点了点头,建奴八旗,原就是白旗为贵,无论是正白还是镶白。其后到了洪太主那会,因为争权夺利,这才将白黄颠倒过来,从此两黄旗成了所谓的上三旗,天子包衣奴才。
不过就算如此,多尔衮和多铎继承的两白旗依旧是八旗中牛录最多的。后来福临小儿清算他叔老子时,两白旗被整得够呛,分崩离析,拆得一塌糊涂,结果引发了正宗满大爷誓保大明永历皇帝,恢复中华、驱逐鞑虏的戏码。
“怎么,舍人是在担心什么?”禇英发现魏舍人的脸上竟浮出了忧虑之色,让他没来由的也紧张起来。
“不错,不瞒大贝勒,我心中确是有隐忧。本来,这事我不应该过问,毕竟明日我就要回朝复命,只是,大贝勒待我不薄,有些话,我不得不说。”说到这,良臣轻叹一声,似是思量许久才下的决心。
“舍人有话,但说不妨。”
诸英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认识魏舍人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担忧。便是先前去议事厅时,都不曾如此。
良臣又踌躇了会,方道:“敢问大贝勒,另外三旗都是何人统领?”
“我二弟代善领红旗,五弟莽古尔泰领黄旗,蓝旗则由我堂弟阿敏领。”禇英如实相告。
阿敏这个名字让良臣有些咬牙,二者在京城时曾碰过,当初就是因为这阿敏乃是开创关内屠城首例,以致八旗群起效仿,良臣才对他恨之入骨,进而口不择言,讨了个没趣。
实事求是的说,相对奴尔哈赤及其诸子,洪太主其实对汉人不错。如果甲申年率军入关的不是多尔衮,而是洪太主的话,只怕也不会有长达十七年的汉人灭族史。其后伪清一朝,也不会让后世汉家儿郎如此厌恶。
不过,洪太主对汉人不错,也只是将“以汉制汉”这一手段发挥到极致,骨子里,终究改变不了满州高高在上,视汉人为奴仆的本质。等级森严的满州八旗制度才是建州占据天下的道统和基础所在。饶是洪太主英明大略,一代雄酋,也改变不了建州的发家之道,也不敢改变。
强盗就是强盗,如果强盗不抢不杀,还能叫强盗么。
满州之所以能占据辽东,成功入关,也是建立在洪太主时期打下的坚实基础。利用明朝内乱,八旗五次趁乱入关,掳掠屠杀,使明朝内乱雪上加霜,赤地千里,终是利用汉人的血泪积攒了满州夺鹿中原的本钱。
一句话,洪太主,是一个比其父亲还要英雄了得的人物。
屁股决定脑袋,身为汉人,敌之英雄便是我之仇寇,
意外擒杀洪太主,在当下人看来,不过是魏舍人为图边功擅起边衅,以致误杀建州都督子,不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然而,历史会证明,魏舍人的这一意外,有着多么深远的影响。
禇英觉得有必要向魏舍人解释下阿敏的存在,但是又不知如何开口,因为,二叔舒尔哈齐已经叛离建州落在了明朝手中,而魏舍人便是与他交情再好,也是明朝的官。这内中牵涉,实是不便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