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停下,熊明遇都会回头朝西院这边扫上一眼,眼神充满警惕。
西院住的谁?
良臣暗骂,不怕贼光顾,就怕贼惦记,你熊大人这么关心我做什么?
心下更觉蹊跷,熊明遇肯定有事,要不然不会这么反常。
打定主意,一定要探个究竟,看熊明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双方都在确认,熊明遇却不知,他担心的那小子就躲在离他几丈远的墙背后。他要是动作再快一点,彼此就会双目聚焦,碰出火花来了。
良臣躲在墙背后大气也不敢一声,前面的熊明遇则是不断的在西院门口来回看,终于,他呼了口气,好像突然间轻松了一般,然后搓了搓手,竟然自嘲似的一笑,然后负手转身走向东院。
待他走远,良臣冒了出来,嘴角发出淫淫的笑意,人不知鬼不觉的摸了上去。
突然,眼看着进院子的熊明遇却突然停了下来,良臣一惊,原地猛打方向盘,脑袋重重的撞在一边的墙砖上。
疼的他是眼冒金星,嘴角直咧,可愣是活生生的憋住了。
好在,老司机的及时刹车避免了当场现形。
熊明遇没有察觉不远处的异样,此时,他正仰头看天。
良臣也仰头看天,天上没有飘来五个字。
摸着胸口,小心肝直跳,脑壳子却是一头雾水,熊明遇看什么呢?
小心翼翼的探出半只眼来,发现熊明遇还在那聚精会神的观察天象,那股子认真劲就跟个老农似的。
终于,许是得出结论,今天不会下雪后,熊明遇满意的在脸上浮现一丝笑容,然后慢吞吞的步入了院子。
惨痛的教训让良臣不敢再莽撞,老实的等了几个呼吸后,听到院子里传来关门的声音,他才敢从藏身处走出,提心吊胆的重新潜了过去。
东院住的就是熊明遇和他的随从,不过熊的随从可能出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别人在。
良臣摸到院门朝里面看,发现大小屋子有六间,不确定熊明遇住的是哪间。
但想,他魏舍人在西院都是住的最大一间,熊明遇是察访使,住处总不可能比随从还小吧。
于是,摸到那间大屋子外面,贴墙根蹲了下去,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有动静,轻微的脚步声,以及挪动凳子的声音。
良臣知道熊明遇就在里面,他于是又轻手轻脚的摸到门边,想从门缝往里偷窥,看看熊明遇这整的神经兮兮的干嘛。
可是建州人的木匠手艺却是不错,这门边修的合丝严缝,愣是叫人无从下眼。
无奈,良臣只得又小心翼翼的挪到窗户下。
这年头,窗户上可没玻璃,糊的是纸。
这种窗纸又叫窓纸,比普通的纸要结实的多,雨打不烂,风吹不破。
根据电视剧上的做法,良臣下意识的伸手就去捅窗纸,结果一捅之下窗纸没破。不由暗骂自己糊涂,匆忙伸手到嘴里沾了点唾沫,然后再去捅,结果几下窗纸就给粘破了。
也幸好是大白天,这要是大晚上的趴窗户,里面灯光一遇,赫然就是黑影重重啊。
屋内,熊明遇没有察觉窗户下有人,良臣一只眼睛贴在洞口时,他正像鬼上身似的,很是不安。
时而朝屋梁上看,时而朝床底下看,时而又去掀被垫,时而又把鞋子脱下在手里翻来覆去。时而咧嘴傻乐,时而却又懊恼,似是干了件让他引以为耻,却又无法拒绝的事。
良臣看的直眼了,嘴里的热气一点点的映在窗纸上。
堂堂的进士,难道有精神分裂症不成?
熊明遇的举动让良臣百撕不得其姐。
真恨不得冲进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喝问一声“what!你aredoing”才好。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过去,熊明遇坐在那里,呆呆的看着桌上的皮靴。
良臣急啊,因为熊的随从随时都会回来。
这要是叫他们看到自己紧贴熊大人窗户这一幕,你说丢不丢人?
寻思着,还是不要多事,去找禇英巩固一下友谊都比这有价值时,良臣却看到,熊明遇动了。
熊明遇站了起来,然后走到门边,静静听了会,又走回到炕边,这一次他没有再乱翻,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个袋子。
将那袋子在手中拎了拎后,熊明遇眼中发出贪婪的目光,一下将袋中的东西都倒在了炕上。
东珠!
良臣眼睛亮了,他清晰的看到,熊明遇倒出来的是八颗东珠,硕大圆润,和奴尔哈赤送给他的那些东珠不分上下。
好你个熊明遇,没想到你浓眉大眼的,也敢叛变革命!
第三百三十二章 大贝勒领哪旗?
望着光彩耀人的八颗东珠,熊明遇的目光近乎贪婪,同时心弦也是抖的厉害。
因为,这是他为官以来,第一次受贿,且收受的还是这么一笔巨款。
建州的东珠,是关内达官贵人的最爱之物,听说宫里的嫔妃们最喜东珠,以致每年辽东进贡到宫中的物品清单中,排在首位的就是东珠。
如此抢手,加上稀有,东珠的价值节节攀升,不比黄金差。
如今,在关内,一颗品相一般的东珠至少能卖到二十两银一颗,而品相上佳的,则是翻番了。
熊明遇面前的这八颗东珠,拿到关内出售,绝不会少于三百两银。而除了这八颗东珠,熊明遇还收了一张沈阳商号的银票,面额一千两。
一千三百两,对于农家子弟出身的熊明遇而言,不是巨款是什么!
要知道,身为兵科给事中的他,名义上的俸禄连同实物折合下来,也不过年得银四十余两。
京都居,大不易。
要不是衙门里有些灰色收入,以及同乡会馆的各项孝敬,还有党内同僚的诸多接济,熊明遇的那点俸禄连养家糊口都做不到,何谈隔三岔五上趟酒楼,邀上好友小酌一杯,尔后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呢。
当然,那些见不得人的钱在熊明遇眼里,绝对不是脏钱。这是官场成例,大家都这么做,你不拿反显得异类了。
自万历二十九年中进士,做了一任知县便升任给事中这八年来,熊明遇称得上是廉洁的,至少他不认为从前收受的那些钱是所谓的受贿。
像今天这般,收取千余两银的巨贿,天地良心,熊明遇真的是头一回。不过,也正因为是头一回,他难免有些紧张,以致一路上疑神疑鬼,总担心有人跟踪自己。
身怀巨款的他,倒是不担心会碰到劫道的,他只担心会有人告发自己。
毕竟,他自己就是言官,最喜欢上书揭发某某官员受贿枉法了,哪怕是风闻,也乐此不疲。
原因便在于,他们不在乎那个官员是不是真的受贿了,枉法了,他们只在乎,能不能凭借此事将那个官员扳倒,弄臭。
风闻,是有对象的。
科道清流无比贵重,手中笔杆如国家名器,岂能轻易出手。
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必击中。否则,定遭反嗜。
所以,清流们不是傻子,他们不会胡乱咬人。
熊明遇是东林党人,对什么人出手,几时出手,党内有着统一规划,不劳他费心,他要做的仅仅是将文章写好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