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啊没用啊，再怎么算下去都于事无补，有这时间还不如回去好好睡觉呢。好好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再也别犯这么愚蠢的错误了，这对你们的下半辈子才是有用的。”

王朝阳和张苗苗根本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专心地在纸上计算着各种繁琐的公式。

李红军也没继续自讨没趣，抓着实验台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测试车间。在关门的那一刻，忍不住又回头看着灯光下的王朝阳和张苗苗，摇了摇头离开了。谁没有个年轻的时候，谁没有个热血沸腾的时候呢。

但这些年轻的热血又能改变什么呢？在遇到困难的初期，年轻的热血会占据上风，他们相信只要凭借努力就能改变一切，他们坚信遇到任何困难都不可以放弃。然而在绝对的技术实力差距面前，这种坚持和努力都显得微不足道，仿佛是时代巨轮下的一株株小草，他们终将逃不过被碾压的命运。

作为一个曾经被碾压过的人，李红军非常清楚，摆在王朝阳和张苗苗面前的是什么。在经过了初期的热血沸腾之后，他们即将面临的是长久的痛苦和来自周围人的质疑甚至打压。在如今这种大集体观念根深蒂固的企业里当英雄从来就不是明智的选择。如果让李红军再选一次，他宁可做鸵鸟，问题出现时他也会像绝大多数的人一样把自己的头埋在沙子里不闻不问，天又不会塌下来。而即便塌下来也不会砸到他的脑袋。

一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吧，李红军躺在自己的床上，透过窗户看了一眼依旧亮着灯的调试车间。现在已经将近夜里十一点了，估计这两个年轻人的毅力最多也就坚持到半夜吧。

借着酒劲儿，李红军慢慢睡着了，可能是因为喝酒喝得太多，半夜口渴，悠悠醒来，翻身下床倒水喝。刚刚喝下一茶缸白开水后，无意中瞥了一眼窗外，却发现远处测试车间的灯竟然还亮着，转身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凌晨的一点钟了。

这两个人的干劲儿似乎比一般人要强嘛。但是如果毅力能够改变一切，那么乌龟和蜗牛都应该是成功者吧，李红军冷冷笑了一声，回在床上继续睡觉。

兴许是酒劲儿已经过了的缘故，这一次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那件发生在多年前的事，就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播放着。他会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当时自己真的做错了吗？如果当初没有做出那种冒进的选择，那么现在的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状态呢？此刻在测试车间里仍然坚持的两个年轻人，他们的选择又是错误的吗？如果果真是错误的，那么自己要不要在他们踏上错误道路的时候，友善的提醒一句呢？

就这样反反复复一直到了凌晨三点多，李红军撑起身体向窗户外面看去，果不其然测试车间的灯依旧亮着。

李红军有些懊恼，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已经做好决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两个年轻人就算坚持，那就随他们去好了。不论他们成功也好失败也罢，即便是重蹈自己当年的覆辙，那和自己又有多少关系呢？睡觉睡觉！随他们怎么去吧。

李红军不断告诫自己再也不要去多管闲事，躺在床上，蒙上被子，努力让自己睡着。

然而紧跟着，李红军发现自己好像是着了魔一样。不但是酒劲儿消除了，就连困意也完全没有。他总忍不住去想王朝阳和张苗苗到底还在坚持什么，这两个年轻人怎么会这般执拗！他们难道不知道，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吗？

该死该死！李红军狠狠锤一下床板，终于受不了了。他一把甩开被子，再一次坐了起来。

无知愚蠢，李红军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自己的衣服，冲出宿舍门朝测试车间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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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红军打算冲到那两个年轻人面前，好好教训他们一顿。他要亲自告诉他们，无谓的坚持并不值得歌颂，只会让别人觉得愚蠢，他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李红军快步冲到了测试车间推开大门,他的愤怒已经升到了极点，大跨步冲向两人。

然而就在李红军准备破口大骂时，却突然如梗在喉，无论怎么使劲去也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眼前的王朝阳和张苗苗并排坐在实验台架旁边的小桌子旁。在他们面前是厚厚一摞写满文字的演算草纸。此刻两人正低声交流着什么，李红军听不出来他们所交谈的内容。但两个年轻人精神奕奕，神采飞扬的样子，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李红军。

熬了整整一宿的两个年轻人，还能够如此精神饱满，这是怎样一股精神呢？

在一个恍惚之间，李红军觉得这两个年轻人竟然有几分自己当初的样子。

当初几乎相同的难题发生在这个测试车间中，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正是李红军自己主动站出来！

这区区的五年时光，已经让自己的热血冷却下来了吗？

“李工？这大晚上的你怎么过来了？”王朝阳感觉到有人进来，抬头一看，诧异地问道。

“这大晚上的，你们不用睡觉吗？”李红军说道。不知为何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堆话此刻却说不出来了。

“心里有事自然睡不着。既然睡不着，还不如过来想想办法。”王朝阳笑了笑说道，神情显得极为轻松。

李红军感觉自己的胸口发抖，看了一眼王朝阳，又看了看他旁边的张苗苗。张苗苗也微微笑着道：“我跟他一样，遇到问题也睡不着觉，还不如用这些时间想想办法呢。”

李红军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要离开。

“李工既然已经来了，先别着急走。”王朝阳突然站了起来，三步两步地跑到对方跟前说道，“您是这个测试车间的老师傅了。从您的角度想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呢？你也知道现在我们面临的最大难题就是工装做不出来，而工装做不出来的原因就是加工精度不够，您的现场经验要比我和苗苗都丰富，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我没有，我什么办法都没有。”李红军想都没想直接回绝道。

“哦，那既然这样的话，您早点回去休息吧。”王朝阳的态度倒是十分礼貌，没有过多追问。

李红军嗯了一声，转身继续走，但走到门口时却突然站住，他回神说道：“年轻人，方向若是错了，停下来才是前进。”

王朝阳微愣片刻，耸了耸肩道：“您看我和苗苗这样，是能停下来的人吗？”

“那你们就随便吧。”李红军冷冷地抛下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再一次返回宿舍后，李红军仍然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仿佛魔怔了一般，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看测试车间的灯光。

一直到了凌晨五点半，测试车间的灯光才熄灭。而这距离天亮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

第二天的测试车间里，没有人工作，因为现在主阀测试已经接近尾声，而所面临的最后一个问题，目前没有找到解决办法。赵立川那边正在通过各种关系试图解决加工精度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