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确测量问题，是机械工业中基础中的基础，所以咱们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这个领域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国外已经通过应力传感器的方式解决，简单来说是利用应力-应变材料做成测量头，通过电学参数监控其在测量过程中的变化，再通过精准的电子分析，得出测量结果。这种设备国内已经有了。”欧海山道。

“但数量太少，根本无法满足使用需求！”刘芬明道。

“不好意思刘教授，请听我把话说完。”

欧海山接着说：“回到前面我导师的观点中，越是基础领域越要做得谨慎。如今精准测量领域中，国外先进国家已经证明了应力-应变装置是发展方向，咱们却要去搞什么光斑尺……就好像人家已经把路探好了，你却偏要‘别出心裁’，这不是钻死牛角尖吗！”

起初房间内是安静的，欧海山此番话说完，顿时哗然。

而一直隐忍的刘芬明教授，拍案而起喝道：“你的意思，咱们只能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走，邯郸学步？”

“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刘教授也别想用民族主义给我扣大帽子。我的意思很简单，别国已经成熟的技术，咱没必要推翻重新搞，搞来搞去搞得四不像！”

“这叫什么话！越是基础科技，越不能拿来主义，这是我一贯奉行的理念！”刘芬明几乎是怒吼出来的。

欧海山此前一直面色平静，此刻微微一个冷笑，反问道：“所以，那次您主推的元素测定项目，所秉持的也是这个理念？”

刘芬明再次狠拍桌子，锐利的目光如同两把刀子，盯着对方。

元素测定项目，是刘芬明最忌讳的一件事，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唯独王朝阳和张苗苗不清楚。

虽然不清楚，但看得出来，这个项目是刘芬明教授的痛点。

“刘教授，不是我故意针对您，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您已经老了，很多思想是跟不上时代的发展的。基础技术可以搞，但硬着头皮胡搞，那是自不量力！”

“有机会您可以去世界外面看看，技术已经发展到你无法想象的程度，而且仍然在以极快的速度发展着，瞬息万变啊！”

“从零做起，不现实！咱们国家要发展，首先要做的是充分学习，在赶上之前不要总妄想弯道超车。”

欧海山在这群人中，属于晚辈，但这一番话出口时，仅有几分斥责的意思，这不免令众人不舒服。

“海山啊，你这样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不合适吧？”有人发出声音。

“就事论事而已。我真觉得各位老前辈们的思想方式该变一变了，我说的话难听，但都是事实，不相信你们就走出国门去看一看！”欧海山又道。

“别总那国外说事，在场的不止你一个去过国外！”另一个道。

“去了国外不是目的，重要的是眼界！你们出国考察很多次，但接触过行业顶尖的学者吗？恐怕很难，而我的导师却是顶尖学者之一。”欧海山面露崇敬之色。

其他人纷纷沉默。

行业永远的难题

技术交流会在并不愉快的气氛中结束。由刘芬明主导的精确测量课题，受到欧海山的公开质疑，这让刘芬明脸色一直很难看。

葛老是交流会上最有权威的人，对于得意门生的公开质疑行为，葛老表示批评，告诫欧海山要谦虚谨慎，要懂得尊重在场的前辈。但葛老的措辞很有门道，他只批评欧海山的态度，却没有就课题本身进行评论，这所放出的信号是，他是支持欧海山的。

领会到这层意味，其他人没有过多讨论，就连刘芬明选择沉默。

“刘教授，接下来您去哪？”离开开会地点的途中，王朝阳注意到刘教授的状态不对劲儿，便主动问道。

“我还好。倒是委屈了你们俩，本想有机会让你们参加讨论的。”刘芬明道。

“我们已经学到很多，不觉得委屈，这种场合我们本就没打算发言。”张苗苗急忙道。

“话是这么说，但都是做技术的，遇到自己喜欢的观点谁不想参加讨论呢？”刘芬明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王朝阳本想宽慰刘教授，但转念想对方不是小孩儿，遇到挫折就去宽慰反倒显得瞧不起她。

刘芬明沉默片刻，问道：“你们两个小同志大老远地从南阳过来，不着急回去吧，我做东道主，跟我回家尝尝我的手艺吧！”

二人不急回家，便欣然答应了刘芬明的邀请。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看得出来刘教授是一位很容易相处的人……说话的态度虽然严厉，但做学问的女性，貌似都有这个特点。

刘教授的家在一个小区中，看小区的设施和植被似乎是个新小区，她家住在一楼，大约七八十平的样子。房间内是简单的装修和木制家具，没有其他人，显得有些冷清。

“刘教授家里其他人呢？”张苗苗好奇，这大过年的，不应该团聚一堂嘛？

“就我一个，没其他人了！”刘芬明开始烧水，给两人各倒一杯清水，说了声别见外随便坐，便进了厨房，厨房中很快传出洗菜的声音。

张苗苗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朝王朝阳努了努嘴，王朝阳的目光却落在红木柜子上的一面相片墙上。

那是样式很老的相片墙，红漆的木框，镶着玻璃，玻璃下面粘着许多一寸两寸的照片。绝大多数都是刘教授年轻时期的照片，也有几张是中年以后的，吸引王朝阳目光的是一张四寸的黑白照片。

“这是……”张苗苗看了一眼，惊得急忙捂嘴。

照片中，年轻的刘教授留着两条及腰的麻花辫，脸上带着花一样的笑容，跟一个男青年相拥在一起。而那位那青年浓眉大眼，鼻梁高嘴唇厚，带着红色五角星的帽子，虽然经过数载岁月，但仍能分辨得出，这人正是今天在交流会上见过的葛老。

刘教授跟葛老什么关系？张苗苗用眼神问王朝阳。

估计是夫妻，不然的话，这种照片肯定不会挂在家里，王朝阳同样以眼神回答她。

夫妻，但今天开会持续那么长时间，刘教授跟葛老虽然有交流，但绝对看不出他们是夫妻关系，这也太吊诡了吧？

这时刘芬明的声音从厨房传出，告诉俩人茶几下面有瓜子和水果，可以自己取着吃，饭菜要半个小时才能好，觉得无聊也可下楼转转。

王朝阳应了一声，和王朝阳继续留在屋里。约莫五点多时，厨房里飘出香味，刘芬明开始陆续把饭菜端上桌，蒸的白米饭，炒了两个肉菜，又做一个蛋花汤。

菜式不算新，但色香味俱全，看得出来这位告知女性手艺很好。

“一个人久了，什么都得会，而且我奉行一个真理，这人啊委屈谁都不能委屈自己，所以在饭菜上我是下过功夫的。尝尝看，味道怎么样？”刘芬明笑呵呵道，这种自夸的话一般人很少会说，但刘教授说语气很自然。

“确实不错，肥而不腻。肉菜我妈也经常做，但每次都被我爸抱怨，不是肉太硬就是太油腻！还有这汤也很好喝，这么鲜，刘教授有什么秘密嘛？”张苗苗认真地评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