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刘教授说:“刘教授太客气了,论文是您写的,没有必要把我和苗苗的名字写在前面。”
刘芬明教授却习惯性地瞪眼:“难不成让我占你俩的便宜?”
王朝阳笑道:“没那个意思。我和苗苗只是提供思路,论文出自您手。而且这篇论文中关于实际应用的部分,我和苗苗完全没考虑过,那些都是您的想法。”按照贡献度,您也应该是第一作者。
“你错了。”刘芬明却一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实际应用部分,只是附属章节。只要有些实践经验的都能写出来。难就难在光斑尺的构思问题,那才是整片论文的闪光点。还是那句话,这些都是你们的思考成果,我绝不会侵占。”
见微知著,通过这一个小小的细节,看得出刘芬明这位喜欢凶人的高知女性是很讲究的,有个性又懂得尊重他人。
接下来张苗苗细读那片论文,王朝阳则盯着会议议题列表思考。
不知不觉间,到了中午十一点半,刘芬明带俩人在图书馆附近吃了午餐,中午简单休息半个小时,到了交流会开始的时间。
地点仍然在图书馆内,一楼的一个并不算大的功能会议厅,与会人员不足二十人,主持会议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花甲老人,包括刘芬明在内的其他人都称他为葛老。
议题是按照顺序讨论,光斑尺的话题排在后面,所以前面王朝阳和张苗苗没机会说话,只是听其他人发言。
“借着机会,让你俩涨涨见识吧!”
刘芬明解释说:“看到主持会议的葛老没有?机械行业国家级优秀工程师,亲手带过许多国家级工程,是我们学校的博士生导师。现在他很少亲自出手,但他的学生们做的项目都是省级深知国家级的!”
王朝阳和张苗苗瞠目,才知道这位葛老有多厉害。
“再看那个戴眼镜的小个子老头,别看他瘦瘦巴巴其貌不扬,其实是祖国第一批材料工程师,曾经在苏德留学深造,精通三门语言,发表过的有影响力的论文超过二十篇。就在前年,他还受到莫斯科科技学院的邀请去参加国际交流,真正做技术的人啊……他的发言你俩要多留意,可以学到很多前沿的技术的思维。”
“再说坐在葛老声旁那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毕业于京华大学,赴美留学并取得麻省理工的博士学位,是葛老的爱徒之一,他既懂技术由善于做企业,如今在省级机械领域有着极高的地位。”
听着从刘芬明口中出来的光鲜履历,王朝阳微微慨叹,此前他没想过交流会会有这么多业界大咖参加,看来一定会不虚此行了。而张苗苗则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跟那些光彩熠熠的履历相比,她的简历就像白纸,难免产生自卑。
“不用紧张的,咱俩就是来学习的,没必要跟别人比。”王朝阳捏着她发凉的小手,笑了笑又说,“而且就算比,你也未必没有优势,这点你要坚信!”
“嗯。”张苗苗点头,知道这是王朝阳对他的鼓励,那个形影不离的小本本早已掏出来,认真聆听其他人的发言,遇到感兴趣的地方便记录下来。
相对于听这些大咖们的观点,王朝阳更大的关注点在于欣赏他们的思维方式……坦白讲,绝大多数观点对于王朝阳来说都没有吸引力,但思维方式却是另外一码事。
而且王朝阳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那位葛老的爱徒几乎所有议题都会参与讨论,发表意见的方式颇有几分“指手画脚”的意味,每次其他人发表完意见,他都会针锋相对地驳斥一番,但凡有跟他意见相左的,他也会毫无收敛地与之辩论。
“这位葛老爱徒,貌似很亢奋。”王朝阳轻声道。
“你倒是有眼力。”刘芬明回头看王朝阳一眼,然后摇摇头道,“把会议当成扬名立万的机会,就变味了。”
这场非正式的技术交流会,计划持续时间三个小时,中间有两次休息时间。当第二个休息结束后,进入精准测量的话题。
刘芬明率先发言,讲述了光斑尺的原理,以及应用方法,这些也都是她在论文中提到的内容,只不过在会上发言更简练一些。王朝阳坐在后排默默听着,暗赞这位女教授的概括能力。光斑尺的原理和应用,虽然不难,但若想详尽表达出来也不容易,但刘芬明教授的讲话几乎字字玑珠,句句说在点子上,整个发言几乎没有任何赘述。
这种能力,王朝阳自愧不如。
讲述结束,迎来热烈掌声。测量问题一直都是大问题,如果能把这个问题解决,对工业的整体进步有着重大意义。
“刘教授,不好意思,我有些个人意见想发表。”就在其他人纷纷鼓掌时,葛老那位高徒突然起身,脸上挂着一丝的歉意和不屑。
“请讲。”刘芬明道。
“光斑尺的构思本身,还是很巧妙的,这点我不想发表任何意见。但我想说说实操性问题!”欧海山顿了顿补充说,“光斑尺的原理虽然可行,但操作性和普及性都不高,所以我觉得这事一个糟糕的主意。”
“请仔细讲讲!”刘芬明脸色沉下去,其他人也有安静。此前所有人都在赞光斑尺构思之巧妙,没人料到欧海山会这么说。
然后欧海山解释他的看法,他认为光斑尺的操作性太差,无论光源还是中间结构都太复杂了。
打铁先要自身硬,所谓标尺,自身的精度是最重要的,太复杂的结构意味着自身精度不可能太高,所以这将是限制光斑尺应用的第一点。
“刘教授,很抱歉我要用‘糟糕’这个词来形容您的构思,因为我真的觉得光斑尺只是一个存在理论层面,永远不可能有实际价值的构思!”欧海山面对的虽然是比他年长二十多岁的老教授,但神色依然很镇定。
刘芬明的暴脾气是出了名的,但此刻却没有立即爆发,而是压着嗓音问道:“你不知道吧,光斑尺已经做出来,并且应用在实际业务中。”
“是吗?”欧海山果然不知道。
“红星厂!我论文中强调过这个构思出自红星厂工程师,并且这个技术已经应用在他们自己研发的材料强度测试设备中。海山,所以请收回你的话,这不是一个‘糟糕’的构思!”刘芬明道。
欧海山继续笑了笑说:“个例不足以说明问题啊刘教授,您是想说一个地方的小厂,突发奇想出这么一个点子,然后又奇思妙想地做成设备,这些用来证明构思的实操性,并不充分吧?”
刘芬明有些哑火,欧海山的话虽然锋利刺耳,但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欧海山目光没有一只留在刘芬明身上,而是环视在场所有人,道:“各位,我的一些拙见,说出来供同志们思考。技术有很多种,有的技术可以促进行业发展,但有的技术却可能把行业发展引入牛角尖,倒头来阻碍发展。”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在麻省理工攻读博士学位时,我的导师查尔斯.杜威森先生曾经发表过演讲,专门论述过工业发展的科技树问题。他认为越是基层的科技,越要做的谨慎,如同高楼大厦的地基一样,任何微小的问题都会影响高楼大厦的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