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他尊重副市长的决定，认可大局为重的出发点。但是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让红星吃哑巴亏，这是王朝阳绝不能接受的！

“副市长，我很想问您一个问题，您了解铭扬机械吗？”王朝阳问。

“简单解过。”牛副市长如实道。

“请允许我说说我的看法。以点带面，打造明星企业以拉动南阳市整体经济，这个策略非常高明，我佩服。不过不好意思副市长，我觉得您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铭扬机械是您的最佳选择吗？”

“这话什么意思？”牛副市长问，表情不愠不火。

“机械行业不同于养殖、农林或者纺织品行业，短期的哗众取宠没有用，需要积累和沉淀，技术才是硬实力！”王朝阳铿锵有力地说道。

“所以你认为铭扬机械的技术实力不足？”牛副市长问。

“至少比不过红星！”王朝阳笃定道。

副市长没有继续问，而是坐回原处，默默地思索着什么。

“副市长，我还有一个问题。您方才一直说，希望以大局为重，那么我想知道您眼中的‘大局’，是如何定义的？”

牛副市长完全没料到王朝阳会问这种问题，所以即便沉稳如他，也不由得露出诧异的目光。稍微一愣，牛副市长道：“南阳市的经济效果最佳，是我眼中的大局。”

王朝阳道：“那如果把眼界再放宽些，放到全省，甚至全国呢？”

牛副市长冷冷一笑：“我一个副市长，没必要去想全省或者全国的事情。”

但说完就后悔了，这种政治觉悟不高的话，怎么能随便说出口呢，这可是政客大忌。但也不怪牛副市长，眼界遭到一个年轻人质问，他心中有气，难免随口说出。

王朝阳却没有抓住这点不放，反而退了一步道：“我相信这不是牛副市长的真心话。回到我这边，我想表达的是，机械行业是咱们国家的软肋，也是刚性需要的技术领域。不仅仅南阳市，全省，全国都需要明星企业。我理解您的意思，让红星厂主动退出，铭扬机械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明星企业，但我最大的顾虑是铭扬机械是哪块料吗？您对它寄以厚望，他能达到您的期许吗？而且即便放在南阳市可以，那么拿到省里会如何？放在全国又如何？”

既然决定捍卫自己的利益，王朝阳便不再丝毫估计对方的身份。此番话说出时，态度刚毅，目光咄咄逼人。

牛副市长沉稳地看着对面说话的人，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

他完全没料到，王朝阳能有如此见解。

他更没料到，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说话！

而最让他震惊的是，他的内心竟然开始动摇。王朝阳的话，如同一根钢针一样切中肯綮，那种痛感让牛副市长后脊梁冒出冷汗。说一不二，雷厉风行，是他一向的行政风格，但这一次他的决心被动摇了！

许久之后，牛副市长道：“你的想法我知道了，你可以出去了。”

“谢谢。”王朝阳起身，离开房间。

何为大局？

在返回会议大厅的途中，王朝阳心态渐渐平和下来，不由得开始反思，刚刚以强硬的态度跟牛副市长对峙，是不是明智之举？

刚刚的冲动之举，其实王朝阳是可以控制的，但当牛副市长那番命令红星退出的话说完后，王朝阳的选择是不再隐忍。红星厂的核心利益受到冲击，王朝阳深知自己必须发出声音，这跟“会哭的孩子有奶喝”一个道理。如果他不出声，那不会有任何人替他出声，牛副市长就不会知道这对红星厂有多不公平，也不会知道自己的捍卫红星利益的决心有多强。

但这带来的代价是，顶撞牛副市长……一个可以轻易左右红星厂，甚至全市绝大多数企业发展的掌权者。

当时王朝阳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理智地承担委屈，另一个是强烈地表明态度，哪条是正确的路呢？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因为牛副市长不会给他一个再次选择的机会。王朝阳当时在一瞬间判断，选择第二条路：强烈地标明态度。

原因有二。

其一，王朝阳真的很愤怒。愤怒的点在于，牛副市长的要求是让红星厂退出，而把机会拱手让给铭扬机械。如果仅仅是为了大局照想而退出，那么王朝阳可以忍。但偏偏获利的铭扬机械，这王朝阳真不想忍！无他，凭什么？

其二，王朝阳曾经揣测过牛副市长的为人，这位明星副市长属于少壮派的干部，带有鲜明的性格特点，对比态度他更看中成绩。低眉顺眼，会遭到鄙视，真正有实力才会得到认可。

那么红星厂缺少实力吗？王朝阳干自信地说，绝对碾压铭扬机械，那就没必要去服软。

当然，以上都属于王朝阳的分析，至于牛副市长究竟如何看待这一切，却是尚未可知的事情。至少从离开房间前的表情看，王朝阳看不出端倪。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上意难测，次一番受到接见，王朝阳纵然内心坦荡底气十足，也不免有“勉从虎穴暂栖身，说破英雄惊煞人”的悲壮感。

回到会议大厅位置，王朝阳稍微喘息片刻，准备离开。

恰在此时，一个笑呵呵的声音从身旁响起，王朝阳扭头看，竟然庞大喜。这个时候，其他人早就离开会场，没想到这位双喜养鸡场的厂长还没走。

“小兄弟，嘿嘿，你怎么样？”盘大喜凑近，笑眯眯问道。

“还行，你……在等我？”王朝阳奇怪。

“对啊，你这突然被副市长叫去谈话，我心里担心啊，寻思着等你回来问问，看有没有能帮上你的！咋样，副市长跟你谈啥了？”庞大喜问道。

我跟你好像不熟吧？王朝阳心里苦笑，这位鸡场厂长能自来熟到这个地步，也是罕见。但拳不打笑脸，王朝阳勉强笑道：“谢胖厂长关心，我还挺得住。”

庞大喜一副不死心的样子道：“那副市长找你谈什么啊？嘿你别怪老哥八卦，实在是好奇啊！我的层次不够，从没跟副市长单独谈过话，所以真好奇他老人家会说什么！”

王朝阳不想在这里耗时间，觉得不说的什么甩不掉这位庞厂长，便道：“牛副市长没有给我摊派任务，只是找我谈谈心，他想让我明白什么叫‘以大局为重’！”

庞大喜念叨着“以大局为重”，搞不清楚，在抬头发现王朝阳已经离开。于是长吁短叹道：“我啥时候才能受到副市长的单独约见啊！”

王朝阳离开会议厅后，没有出饭店，而是在门口附近寻找。约好了跟记者大姐吃午饭，这事不能耽搁。

没多久，就看到散座区域靠窗户的桌旁，刘红英正翘着二郎腿坐着。

走近，王朝阳歉意道：“久等久等，我有事耽搁了！”

刘红英继续懒洋洋地坐着，摆了摆手道：“坐下吧！你不用道歉，能被副市长叫去单独谈话，这是大事，让我这个小记者等一会儿不算啥！”

王朝阳忙道：“这话说得……这不刚一结束，我就跑过来了嘛！”

说好请客的，王朝阳坐好后便把服务生叫过来，点了两道菜和两碗羹，又要了两杯茶。问刘红英还想吃别的吗，刘红英说这些已经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