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牛副市长知道，一条路的耗费跟代码补丁的价值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上时，不知会作何表情。

当然，本杰明没有详细解释其他，而是泛泛地说很敬重王朝阳和红星厂，所以特意过来谈“捐路“的事情。

牛副市长略考虑片刻，以笃定的语气说道，这类事情虽然需要城建部门审批，但他可以保证，那只是一个流程问题，他们想捐的这条路，一定没问题。毕竟招商引资，是省里领导敲定的大基调，这种增进外商交流的机会，大势所趋，没人胆敢螳臂当车。

随着修路的事情敲定，牛副市长又敏锐地想到另外一个问题，道尔森有没有计划跟南阳市的当地企业合作？

本杰明的回答是，看好中国的发展，也会积极回应市政府的号召，但合作的基础是项目，目前还没找到合适的项目，所以会持续关注。一旦有合适项目，一定会积极参与。本杰明因为有要务在身，不得不回国，但为了便于沟通，会将唐安娜暂时留在中国。

这个答复对牛副市长来说，差强人意。这次接见本杰明，本就是为了表达一种合作意向，他没指望见一次面就敲定具体项目。而且具体项目也不是他一个副市长该跟进的，他定了调子，给了优惠政策，剩下的把商业上的事情还给商业。

唐安娜略感吃惊。把唐安娜留在国内的决定本杰明没有提前跟她交流过，看本杰明回答副市长时的神态，应该经过深思熟虑。

在离开副市长办公室的路上，唐安娜忍不住发问。本杰明促狭地笑了笑说：“这不是你想要的嘛？”

唐安娜看出其语义所指，不由得脸颊发红：“我可从来没那么说过！”

“只是玩笑。”本杰明说道，两人正好要过马路，看着颇不平整的马路上稀稀疏疏的车流，本杰明证了片刻，突然问道：“唐，你有什么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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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安娜沉静片刻说，南阳市是一个有潜力无穷的城市，但现在底子太薄了。通过车流可以看出一个城市的发展速度，若在美国一般的二线城市都要强于南阳市吧！

本杰明点了点头，认可唐安娜的描述，不过随后又摇头说，他所看到的却不止这些。贫穷和低开发度固然是这座城市的现状，但他这位道尔森的高层为什么会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呢？本杰明的步调放得很慢，最后索性站在路灯杆下，继续说道，这里拥有特殊的魅力。

唐安娜脱口而出，你说王朝阳？

本杰明说，王朝阳是关键因素，但要说全因王朝阳，也不现实。跟王朝阳见面的原因在于补丁，作为目的性极强的商人，本杰明本应该在达成目标那一刻就立即离开，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战场。但本杰明没有那样做，原因是什么呢？他发现这个城市，甚至这个国家，有值得他深入思考的一些问题。

唐安娜渐渐抓住本杰明描述的那种感觉，不由得想起王朝阳的话，这个国家正处在伟大的变革点上，贫穷和落后只代表过去，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和地区胆敢忽略这片土地……这片曾经发生过无数奇迹，也孕育过无数文明的土地，正在慢慢回复活力，“东方的巨龙正在苏醒”，这种景象单是想想就令人兴奋，而如果能变成其中的一份子，那应该是倍感荣耀的事情吧？

本杰明吃惊地看着唐安娜，唐安娜老实地坦白道，这是王朝阳的观点。本杰明跟唐安娜说了一声抱歉，而后念着王朝阳的名字道，这个年轻人还真是高深莫测啊！

唐安娜黑黝黝的眼睛眨了眨说是啊。

本杰明伸出两只手，在视野前方比划出一个方形，两只腿半蹲，并不断调整角度，像极了一位摄像师在寻找最佳视角。

他说，唐安娜女士知道吗，我的业余爱好是摄影，我所喜欢的取景方式不同于其他人，我不希望景物沾满镜头，我坚信美感来源于空白。美国纽约最繁华的街道，是我最讨厌的拍摄地点，因为哪里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我的镜头中留不出哪怕一丁点的空白，我讨厌被装得满满的感觉！

但这里就很好，街道、房屋和车流，当然还有天空，一切都清清楚楚，一切都很慢。这让我想起了中国的水墨画，那夸张的留白艺术令我陶醉，我家的书房里挂放最多的就是中国水墨画。

唐安娜有感而发道，留白留下的不是空白，而是希望吧！

本杰明赞许地看她一眼说，希望，这正是我想表达的。一杯装满水的杯子，再容不下任何东西，但一杯装满冰块的杯子则可以加入各种水果和酒精，调成味道各异的鸡尾酒。

唐安娜眉梢微微一跳，不由得再次提起她这阵子脑海里最多的一个名字，并坦然说道，我觉得王朝阳是有个人魅力，而他的个人魅力来自于他的“留白”，在我的印象里每次接触，他都能制造惊喜，每次对话他都能引发我的思考……虽然坦白讲我不善于思考。百老汇的明星们会吸引他们的支持者去挖掘他们的过去和隐私，而一样的感觉，我某些时刻会产生强烈的冲动去了解王朝阳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包括他过去的一切……

本杰明饱含深意地看着这位年轻漂亮的女下属，笑了笑说用百老汇的明星举例并不恰当，因为你的感觉不是追星，而是恋爱！

唐安娜促狭地耸耸肩，然后把脸扭向一旁，用举动去否等上司的猜测。

本杰明没有过多纠结这个揣测，正色对唐安娜说，这个国家很伟大，正在发生的变革更加伟大，用庸俗一点的商人思维就是，这个国家将充满商机！我庆幸这次的中国之行，让我早人一步发现商机，所以唐安娜女士，我已经决定在这里建立一个分公司，地点可能就在南阳，当然也有可能选在上海或者深圳，我会派专业的经理人来搭理这家分公司，当然也需要唐安娜留下来，毕竟黄色皮肤和黑色眼睛在这里有先天沟通优势。

唐安娜深吸一口气，点头。

本杰明随后飞离中国，唐安娜被暂时留在南阳，分公司的事情需要缓缓图之，但修路的事情却箭在弦上。道尔森作为捐路一方，需要有人对接各项事务。

道路规划的起点和终点正好涵盖红星厂连接南阳市主干线的全程，修路标准为不低于省级道路，这个消息被城建部门公示出后，引发很多人的遐想。

广大群众看来，这只是第二条修路公示而已，但个别相关人员的敏感神经却被拨动。

敏锐的媒体记者当然还记得前不久关于牛副市长的报道，其中提到修路的话题，后来莫名其妙的，修路的路线被人修改，最大的受益者不再是红星，而是鼎鼎大名的周文杰。如今第一条路已经在建设中，这时爆出红星那条路也会修，而且是以外商捐赠的方式修建……如此反复，其中牵扯多少博弈和较量呢？

连篇累牍的篇幅开始追踪报道前后两条路，修路是国之大计，本是多多益善，但文思看山不喜平，各大报纸的执笔者并不希望让自己的文案埋没在浩如烟海的报纸版面中，所以开始不断深层次挖掘两条道路背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