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大庆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走进办事处的办公室。
王嵩让张苗苗倒杯热水,再找点吃的。正巧办公室里有剪裁仪式时准备的果子和蛋糕,张苗苗把盘子放在潘大庆面前。看着金黄色的江米条和泛着油光的老式蛋糕,潘大庆喉咙用力动了两下,但没有动手。
王嵩拿起一根江米条扔进自己嘴里,咔嚓咔嚓地咀嚼起来,声音和动作都很大。潘大庆两只手捏着褶皱的裤子,喉咙猛吞口水。
“红星厂欠我的,红星厂的东西我可以吃!”含含糊糊嘀咕一句,潘大庆伸手抓一把江米条塞入口中,猛嚼起来,因为吃得过猛,咳嗽起来,连忙给自己灌下一大杯水。
王嵩三人没有主动去问他问题,等他吃个半饱,王嵩才道:“老潘,现在可以说说了吧?”
潘大庆擦了擦嘴,咬着牙道:“红星厂,把我害惨了!”
正如有阳光的地方就会有阴影,这段时间红星厂发展迅速,光芒万丈,但潘大庆的厂子效益持续低迷,已经到了破产的边缘。潘大庆手下有两个厂子,一个叫长宏机械,是一个主营金属原材料的厂子,另一个叫大友机械,厂长是潘大庆小舅子,但实际也属于潘大庆的。
原本,由于同时经营原材料的加工产品,潘大庆两个厂子互补互足,效益一直很稳定,但近半年多的时间里,连续几次重大决策的失误,潘大庆手下两个厂子的效益一落千丈,如今大友机械已经关门,长宏机械也只能勉强维持。
潘大庆把王嵩视为宿敌,自然而然把厂子效益下滑的原因归结为红星厂的竞争,所以明里暗里,潘大庆一直把红星厂当成敌人,多次使用手段。可在持续的斗争中,红星厂原来越顺,他自己越来越背。
处心积虑,那种看着宿敌强势崛起的感觉,令潘大庆深感无力,终于在月前红星厂斩获平顶山煤矿项目后,潘大庆的斗志如同被狂风吹灭的蜡烛一样,他大病一场。
厂子的情况持续恶化,他卧床不起,这种状态持续大半个月。当潘大庆勉强能够下床时,大友机械和长宏机械已经站在悬崖边上。
“是你害得我!是你,害得我!”潘大庆恶狠狠地盯着王嵩。
“你是咎由自取!”王嵩喝道。
“如果没有你,我不会这样。我手下两个厂子,鼎盛时期两百多人,整个南阳市提起我潘大庆没有不认识的。但现在呢……现在我已经两个月发不出工资了,工人能跑的都跑了,只剩下一批老家伙跑不了,他们天天围在我家门口讨说法……讨说法,老子还想找人讨说法呢!”潘大庆怒道。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讨说法的?”王嵩声音突然沉下来,看着对方道。
“没错!”潘大庆重新站了起来,上身摇摇晃晃,狠辣的目光盯着王嵩。如同一只斗败的公鸡,准备拼了性命给对手最后一击。
对方的目光没有给王嵩造成丝毫恐惧,老厂长宽大的骨架站在那里不动如山。沉默片刻,王嵩道:“需要多少钱,说吧!”
“……”潘大庆上身猛地一晃。
“老潘,坐下说吧!”王嵩伸了伸手,自己率先坐下来,原本怒气腾腾的表情已经消失。
“你到底什么意思?”潘大庆又问。
“往前倒三四年,咱俩还是好兄弟呢,还记得吗?我记得当时孙猴子,老廖,老高,你和我,咱们老哥五个隔三差五就聚在一起喝酒打牌,你酒量最大,老高的牌技最好,孙猴子最好耍小聪明,牌桌上输钱最多的是我和老廖!”王嵩笑了笑,缓缓说道。
“……”潘大庆眉头压了压,没有出声。
“说孙猴子最精明,其实老潘你也不差。有几次牌桌上输钱,你就建议咱们先喝酒,喝完酒再打牌。你酒量大啊,把别人灌醉,结果到了牌桌上,你通吃我们三家……这事被老廖媳妇知道,找你理论,把你脸都挠花,现在是不是还有痕迹?”王嵩继续道。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潘大庆怒道,已经坐了下去。
“我只是想不明白,原本都是好哥们,怎么就慢慢便仇人了呢?”王嵩怅然道。
“这有什么,为了钱,亲兄弟都能反目成仇!”潘大庆沉声。
“但就算反目成仇,他们仍然是兄弟!”王嵩看着对方。
“……”潘大庆顿时语塞。
就算反目成仇,他们仍然是兄弟。这话如同一根刺,刺中潘大庆的神经。这次走投无路,他来到红星厂找说法,但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如今的遭遇跟人家红星厂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为什么仍然道王嵩跟前讨说法呢?他以前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恨,如今清楚,原来骨子里头,他们仍然是兄弟!
恰如那些被小说写烂的剧情,兄弟反目成仇,一方落魄潦倒之际,来到另一方跟前,历经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免恩仇。
但人们仍然看得乐此不疲。
原因是什么,无非是那一丝剪不断的兄弟情!
潘大庆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但奈何决堤之势,岂是他能控制的。老泪纵横,已然泣不成声。
王嵩骂道:“熊样!老子正在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你像个娘们儿一样哭哭啼啼,真给老子丢人!”
潘大庆用手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同样毫不客气地骂道:“不是文化人就别咬文咂字!”
王嵩瞪眼道:“老子文凭虽然不高,但在你们四个老小子面前,文化水平还是最高的,老酒馆对联那件事你不记得了?”
听到“老酒馆对联”五个字,潘大庆顿时破涕为笑:“得了吧你,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又不露脸,你还好意思提!”
王嵩不依不饶道:“咋不能提?我现在记得清楚,上下对联加上横批,一共十七个字,你们四个加起来还认不到一半,而老子一个人就能读下来……”
潘大庆:“你本事大,那酒馆老板出来时,是谁老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五十步笑百步,老王你这厚脸皮的功夫是一点都没退步!”
王嵩骂道:“你打肿脸充胖子的功夫也没退步!”
俩人对视片刻,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潘大庆沉默下去。王嵩回头,对王嵩和张苗苗道:“我和老潘唠一会儿,朝阳苗苗,你们出去想办法弄点酒菜回来!”
王朝阳说了声好,带着苗苗离开办事处。这个时间大多数饭店都在营业,王朝阳找了家饭店,要两个凉菜两个热菜,又要一瓶老白干,送回办事处。
酒菜铺开,王嵩和潘大庆先干了一杯,继续唠那些陈年往事。王朝阳和张苗苗插不上话,便离开办事处。
“厂长他们没事吧?”张苗苗担心道。
“他们不是小孩儿,能有什么事?”王朝阳笑道,趁着昏黄的路灯,已经牵起姑娘的小手,冰冰凉。
“潘厂长和厂长以前竟然是好兄弟,真没想到。”张苗苗感慨道。
“正因为曾经是好兄弟,关系才一度闹那么僵。如果只是路人,反而不会。”王朝阳道。
越是亲近的关系,当闹出矛盾时,才会变得水火不容,这是人性。但这正的兄弟,无论怎样水火不容,终究会有一份剪不断的情谊在,这也是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