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沈从云郑重道。

说完，沈从云转身离开，步子很慢也很沉重，仿佛每迈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量一样，肩膀一抖一抖的。

“校长没事吧？”张苗苗担心，想跟过去看看。

“别去。”王朝阳拉住她。

“沈校长很不容易。我听说，因为连年生源不够，省里教育局早就下达命令，撤销南阳市高中，跟临市高中合并。沈校长坚决反对，接连往省教育局跑了十多次才暂时保住高中的，但不用想也知道，他的处境很艰难，压力也很大……在我看来，他就是一个战士，而战士流泪时，是不希望被别人看到的。”娄新慈语气低沉，脸色微微动容。

王嵩叹了口气道：“没有钱，啥事都不好办。这跟带兵打仗没有军饷一个道理。”

娄新慈道：“归根结底是生源不够。如今老百姓家里穷，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很少愿意花钱让孩子读书。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更多的还只是一句口号而已。”

王朝阳道：“意识形态的转变，从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

后世的高考盛况，意识形态已经形成，每个老百姓都知道，知识是改变自己孩子命运的机会……甚至是唯一机，只要孩子愿意读书，肯读书，他们就算勒紧肚子也要凑够学费！

如今高考恢复没有多少年，绝大多数人还没有开始重视教育，要改变这种认识，并不容易。

王嵩沉默片刻道：“咱厂子似乎能做点什么，老三，招聘会的事情你来办，办得热热闹闹的！”

王朝阳道：“爹，咱俩想一块去了！”

一场热热闹闹的招聘会，虽然不会改变人们的思想，但至少能让人们看到，通过学习，能够获得更好的就业机会。对于整个教育界，红星厂的行为微不足道，但具体到南阳市，或许真能改变一些什么。

接下来几天，王朝阳的主要精力就放在校园招聘会上。

这种招聘会属于新鲜玩儿，所有人都没有经验，唯一有“经验”的是王朝阳。经过两天的策划，招聘会于第三天的上午八点开始。

招聘对象，是高中已经毕业，或者即将参加高考的学生。招聘岗位，红星厂几乎所有部门都需要增援，尤其技术部，所以王朝阳的决定是先统招，然后在视情况分岗。

招聘数量，二十人。

八十年代初期的高考时间在七月，距离高考时间还有一个多月，所以王朝阳特意在招聘条件里备注：即将参加高考的考生也可以参与招聘，高考成绩下来之后，考生可以根据自己情况选择留在红星厂，或者继续读书，如果选择继续读书，红星厂无条件放行，而且会赞助五十元的生活费。

这则招聘消息被贴在学校门口，一经张贴，迅速引发人们的热议。红星厂是个什么厂子？看条件写的，高考和应聘两不耽误，而且如果应聘之后考上大学，还能白拿五十元生活费。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吧？

热议的消息，迅速引起媒体记者的注意，其中就有刘红英。

上次专访之后，刘红英过得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对红星厂的采访，总体来说是成功的。但稿件内容跟主编的要求严重不符。孔垂铭给定的主题是“平顶山煤矿项目给当地厂子带来的影响”，重点在于前后对比，以突出主题。可刘红英的稿件中，对红星厂的现状描述过多，冲淡主题，以至孔垂铭不是很满意。

不是说刘红英的稿件不好，只是跟孔垂铭的想法有差池。这么多天过去，稿件一直没有上报，原因是被压在主编的办公桌上。

这一次，红星厂再次“闹”出新闻，刘红英第一个坐不住，直接冲进主编办公室，要求做红星厂的追踪报道！

招聘会如期举行。

招聘会设立在教学楼前方的操场中央。简单布置的现场，立着一个一人多高的黑板报，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的红星厂简介，以及对本次招聘会的情况介绍。沿着招聘会周围，立着一圈彩旗，现场虽然简陋，但却热闹十足。

会场中间，是一个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在主席台旁边设有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椅子是给面试官坐的。

因为早就受到热议，消息传播得广，招聘会当天出现在校园的人特别多。正式开始之前，主席台前面已经聚集二百多人，有学生，也有学生家长，还有一部分扛着挎着摄像机的记者。

时间到，招聘会准时开始。王朝阳安排的顺序，第一个由校长沈从云讲话。沈从云担任校长超过七八年，在南阳市的教育界算得上德高望重。他讲话的内容分三部分，一部分讲述南阳高中的现状，另一部分介绍红星厂，最后部分介绍本次招聘会。

早先招聘会受到热议，很多人信疑参半，对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机会持怀疑态度。但事情从沈从云的口中说出，所有人顿时打消顾虑。

然后王朝阳作为红星厂代表，上主席台讲话，只用了七八句话强调了招聘会的注意事项，然后宣布招聘会正式开始。

所有应聘者在面试官前面排队，领取用来填写基本信息的表格。这个表格是王朝阳排版，娄老师帮忙刻印出来，内容分为姓名，姓名，联系方式，家庭基本信息……这类信息，算是简历的模板。

应聘者将填写完的表格交回给面试官，面试官进行初步审核。面试官由王朝阳、张苗苗和娄新慈担任，第一轮审核的目的是剔除一些滥竽充数的应聘者。红星厂这次招聘的人才将用于填补规模扩大造成的岗位空缺，而不是基础工人，所以一些连字都写不利索的应聘者是不适合的。

第一轮筛选结束，还剩下三十八人，招聘目标是二十人，这个局面算是在预料范围内。

第二轮属于面试，三十八名学生在一旁等候，面试官轮流喊名字。喊到名字的上前接受面试。不得不说，面试过程，是对面试者的考验，也是对面试官的考验。张苗苗和娄新慈从没有过当面试官的经验，不知道该问什么。王朝阳的面试官经验虽然也不丰富，但大概套路是明白的，无非先问基本信息，然后让其做自我介绍，然后针对自我介绍中的一两个点进行提问。

所谓的面试，并不是考试。面试官并不想讨论技术细节，而是想考察面试者待人接物，谈话交流的能力。面试者只要把自信和自若的一面展现出来，基本都会通过面试。

但当然，眼下这三十八名面试者中，鲜有人明白这个道理，所有人站在三位面试官跟前时，都会双腿发抖舌头打颤，能流利对话的没几个。

但必须承认，这已经难能可贵了。这些人多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社会经验为零，能鼓起勇气参加面试已经值得表扬了。

最终，面试结束，按照之前制定好的计划，红星厂从所有应聘者中选出二十人。从上午八点，持续到中午十二点，这场引人注目的招聘会接近尾声。

“同学们，家长们，请留步，趁这个机会，我有几句话想说。”

不知什么时候，沈从云再一次站在主席台上，情绪有些激动，音量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