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给我治、治病,家里的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吧?爹没能留给你什么值钱的东西,却也留了点儿念想。”
“就、就在我书桌下面,有一个小匣子,那个是留给你的。将来你出嫁的时候,好歹有个陪嫁。那些东西啊,兴许还能帮到你呢!”
后来,安父就过世了。安家陷入了兵荒马乱的境地。
严氏哭得死去活来,连安父的丧事都顾不上,自然也没闲暇去看什么匣子。
还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严氏收拾家里的东西,这才找到了安父所说的那个匣子。
当时严氏还好奇,特意打开看了看,发现就几本册子。
她不死心,悄悄跑去找了个识文断字的先生帮忙看了看,人家说,就是一些手札,不是名人手笔,不值钱!
“不值钱”三个字,让严氏彻底歇了心思,随意的将东西丢在了一边。
要不是安妮提起,严氏早就忘了这件事!
安妮不管严氏出神的回忆过往,她推开门后,又似想到了什么,故意扭过头,对安浩亭说,“浩哥儿,我可以进去吗?”
这书房,到底是安浩亭的私人领地,进入人家的地盘,好歹要打个招呼。
安浩亭却有些狼狈,他觉得姐姐这是故意在讽刺他。
因为别说一间书房了,安家的整个宅子,都是用他姐的钱才弄起来的。
认真计较起来,他姐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也最有资格进入每一间屋。
“……可、可以!”但亲姐发问了,安浩亭又不能不回答,只得干巴巴的回了一句。
“那就好!”安妮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缓步走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足足有二三十平米的样子。
临窗摆着一张大大的书案,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且看成色都不是什么便宜货色。
安妮挑眉,果然不是自己辛苦赚来的钱,严氏、周氏她们也不会太心疼啊。
而这一桌子的东西,全都是安霓婷的皮肉钱!
安妮心里再次为原主感到不值,她的目光继续在书房里逡巡。
靠墙摆了一溜的书架,架子上放了不少书。
安妮略略看了看,书的成色很新,应该不是安父的遗物。
安妮眼尖,在书房的角落里看到了几个有些破旧的箱子。
嗯,有点儿眼熟啊,似乎是安父用过的东西。
安妮觉得,那个小匣子估计就放在这里。
安妮来到墙角,将几口旧箱子一一打开。
果然是安父曾经用过的东西,考篮、旧长衫,甚至还有两本已经破损的论语!
而在某个箱子的最底部,安妮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匣子。
匣子没有上锁,轻轻掀开盖子,便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安妮没有翻看,而是大致数了数,嗯,一共五本,跟记忆里的数目恰好对上!
合上盖子,安妮又把东西都放了回去。
然后,她走出书房,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对安家众人说道“你们既不欢迎我,那我也就不讨这个嫌,以后,咱们就一刀两断!”
“至于我,你们也只当我死在了外头!”
安妮的这一番话,引得安家众人反应各异——
严氏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样最好,一刀两断就一刀两断,她家孙儿马上就要考举人了,先生曾经说过,他这一科必中的。
等安浩亭考中了举人,他就能娶先生家的爱女,如此,他们安家便跟真正的豪门显贵成了姻亲。
以后,安浩亭自会前途坦荡,而安家也彻底跳出了农门。
安家唯一的污点就是安霓婷,严氏这般想把安霓婷挤兑出去,也是为了这一点。
如今,“安霓婷”主动要求跟安家划分界限,还放出“只当我死了”的话,严氏差点儿拍手叫好啊!
也就是她还有一丝理智,这才强忍着。
但她眼中的喜色,却怎么都遮掩不住。
别说严氏暗自高兴了,就是周氏,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能怪她不讲良心,而是她也要为自己的女儿考虑。
她确实心疼安霓婷的付出,也觉得愧疚,但只要跟自己的女儿对上,她宁可做个黑心烂肝的白眼狼。
她的雪姐儿已经十三了,眼瞅着就要议亲,如果在这个时候,忽然冒出一个花魁姐姐,势必会影响她的名声。
别人不会去想她的雪姐儿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也不会去看她的雪姐儿女工那般出色,只会往她身上贴标签——**的亲妹妹!
这年头就是讲究株连,别说一个小家庭了,就是一个大族里,若是出了一件丢人现眼的丑事,整个宗族都跟着没脸,族中的女儿也都会受到牵连!
雪姐儿,决不能被安霓婷连累了!
所以,安霓婷还是“死了”最好,对安家好,对她的雪姐儿也好!
至于亏欠安霓婷的地方,呵呵,人家的嫡亲祖母和亲弟弟还没说啥呢,她一个继母,又何必想这么多?!
周氏悄悄往后退,并极力将女儿藏在身后。
被亲娘推入角落的安雪婷,心情则十分复杂。
她听到姐姐那悲愤的声音,第一个反应就是羞愧,接着就是心疼、怜悯。
唉,姐姐真是太可怜了。
她做了那么多,现在却落得一个有家不能归、有亲不能认的下场!
怜悯归怜悯,但安雪婷骨子里,她对安霓婷还有点儿“恨铁不成钢”。
或许她没有经历过安霓婷的绝望与无助,单纯的就事论事,她觉得就算卖身,也可以卖去作丫鬟啊,为什么非要去那种脏地方?
而且吧,安家很快就翻过身来了,姐姐为什么不能及时回头,而是继续沉沦?
她不会去想安霓婷是否身不由己,而是受了严氏的某些影响,也在琢磨或许姐姐过惯了锦衣玉食、被人追捧的好日子,实在不愿意回归乡野,做个普通的村妇!
说得难听些,她、她就是自甘堕落!
现场唯一有剧烈反应的,就是安浩亭。
他愣了许久,忽然嗷的一嗓子喊了出来,“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您别说这样的话!”
“我、我不要和你一刀两断,更不要当你死了。你没有死,你活得好好的,你永远都是安家的一份子!”
“姐,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会改。我就算不考科举、不入仕途,我也不能不认你!”
“姐、姐,我求求您,您别走啊,咱们是一家人啊。爹、娘都在天上看着咱们,咱们都要好好的啊!”
安浩亭哭得涕泪纵横,这一刻,他是真诚的。
什么名声,什么仕途,他统统都忘了,他只想挽留住他的亲姐姐,一个为他付出一切的可怜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