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听你妈说,那媳妇肚子上留了好长一道疤,就跟大蜈蚣似的。”
“你姐多爱美啊,要是肚皮上也来这么一下,她肯定不乐意。”
老人絮絮叨叨的说着,他是个男性长辈,说到女人生孩子的事时,多少有些不自在。
但,事关自己的亲闺女,老人也就勉强忍住了。
“不乐意也没办法,这是性命攸关的事!她的情况特殊,要是不剖,命都可能保不住,还谈什么‘美’?”年轻女人听得只想叹气。
她也知道剖腹产不如顺产好,可问题是,这不是没办法嘛。
受点罪、留个疤,总好过难产,然后一尸两命吧!
“谁说没办法?”
老人眼瞅着就要走近卫生所,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早就找人打听过了,这里有个厉害的接生婆,什么胎位不正,什么脐带绕颈,人家用手一摸就能摸得出来。”
“这还不是最厉害的,人家最厉害的,是用手就能把胎位正过来!”
年轻女人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老天爷,这都什么年代了,她爸居然还迷信农村的接生婆。
话说,在他们城里,有条件的人家,生孩子都去医院,谁还敢找接生婆?
她爸倒好,放着正规的妇产科大夫不信,偏偏跑到几百公里外的小破山村来请什么接生婆?!
这是落后,这是腐朽,这是老……年轻女人真是不知该如何评价自己的亲爹了。
年轻女人的眼神太过明显,老人一眼就看了出来。
老人也气乐了,没好气的说道,“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老糊涂?哼,真是年轻人见识少!”
“我告诉你吧,人家安大夫在省城都有名,不少省城的领导都派人来请安大夫去帮忙!”
“还有,我是怎么知道人家的?是咱们妇幼保健院的许主任悄悄跟我说的!”
年轻女人楞了一下,“啥?许、许主任跟您说的?”
这显然非常出乎女人的意料。
因为她看来,妇产科主任是正规军中的王牌,而农村的接生婆连杂牌军都不如,充其量也就是个打游击的民兵。
可现在,亲爹却告诉她,人家堂堂王牌硬是向他推荐了一个民兵?!
“可不是。我和老许关系不错,他知道咱家的情况,这才给我推荐了安大夫!”
老人的声音很低,也就只能他们父女听到。
而周围也没啥人,他们距离卫生所还有一百多米,这个距离,正常人根本听不到他们的议论声。
偏偏卫生所里坐着的某人,不是普通人。
安妮勾了勾唇角,哟,又来生意了啊。
她没有错过刚才的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也听出这两人口音跟当地人不太一样,便推测可能是隔壁城市的人。
嗯,正好,这段时间夏收,她一个人呆在卫生所躲清闲,大家虽然不会说什么,可到底有些扎眼。
索性就去隔壁城市转转,好好玩一玩,顺便也买些当地的特产。
“傻孩子啊,咱家能有今天,全靠你姐嫁得好。而你家为啥能嫁给你姐夫,还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
“她如果为了生孩子,而弄得一肚子的疤,到时候,你姐夫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嫌弃。”
老人小声的说着。
年轻女人沉默下来。
她虽然不想承认,可这就是事实。
美丽和性命,对于她大姐而言,都非常重要!
见女儿终于不说话了,老人这才松了口气,“我也不是全都信了这位安大夫,不过是多想个办法。”
“正好你姐还有好几天才是预产期,咱就提前把安大夫请去,让她帮忙看看。”
“如果能成,自是千好万好。如果不行,咱们再剖,也不会耽误事儿!”
年轻女人一听这话,知道自己亲爸不是彻底排斥剖腹产,这才放下心来。
她甚至还恭维了亲爸一句,“爸,还是您考虑得周到!”
“那当然!哼,我告诉你啊,你老子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你都想到的事儿,我会想不到?”
老爷子得意起来,“行了,咱们赶紧进去吧。待会儿见了安大夫,你少说话,省得得罪了人家!”
老爷子对闺女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有些纳闷。
因为许大夫向他推荐“安大夫”的时候,表情有些怪异,还特意叮嘱他,“见了真人,千万别大惊小怪!”
大惊小怪?
难道那位那大夫长相有些不寻常?还是——
嘿,管人家安大夫长啥样呢。
就算又老又丑,就算脾气古怪,只要技术好,那就成!
老爷子拼命做着心理建设,但,当他一脚踏进卫生所的门,看到里面的场景后,还是楞了一下。
就见不大的卫生所里,靠窗放着两个办公桌。
其中一个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
女孩儿生得白白净净,跟老爷子印象中的农村人形象一点儿都不相符。
身上穿着城里最时兴的淡蓝色的确良短袖衬衣,露出来的脖子、胳膊白嫩嫩的,一看就是没下过地。
女孩儿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连环画,老爷子眼尖,居然认出那是去年刚出版的最新款样板戏连环画。
这玩意儿,在他们城里都很难买,老爷子没想到,居然出现在这么一个偏远的小山村。
更不用说在这屋里,居然还有一台电风扇。
小山村通了电,就够让人觉得意外了。
这台电风扇,更是让老爷子觉得无比惊讶,要知道他们家也是沾了女婿的光,去年才买了电风扇。
买到电风扇后,在他们胡同更是引起了轰动,家家户户都跑来看热闹。
这个女孩儿,看起来不一般啊。
老爷子心里约莫有了个数,饶是如此,但他也没把眼前这个白净娇气的女儿往“安大夫”身上想。
“姑娘,你好,我想问一下,安大夫在不在?”
老爷子客气的问了句。
安妮抬起头,露出精致的面容,“我就是!你们找我有事儿啊?”
老爷子&年轻女人:……
父女俩对视一眼,从彼此眼眸中看到了自己震惊的倒影。
这、这不是开玩笑吧?
就这么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居然是被人口口称赞的“安大夫”?!
老爷子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吐沫,“姑娘,我、我不是说笑话,我是真有急事找安大夫帮忙。”
说着,老爷子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些肉疼的从手里提着的黑色皮包里掏出几颗水果糖。
他知道要请的安大夫是个女人,所以也就没有准备香烟,而是带了女人更喜欢的饼干、糖果。
眼前这人,老爷子不确定是不是安大夫,可他还要靠着这人打听安大夫的消息,哪怕心疼,也掏出了几块糖。
这糖,当然不是有名的大白兔,而是那种包着红红绿绿塑料糖纸的水果糖。
虽然不如大白兔值钱,但在这个年代,也是很难得的小礼物了。
年轻女人见了,都有些肉疼。
哼,真是便宜这个小丫头了,不过是答个话、找个人,就能拿到水果糖。
这样的糖果,在你们农村肯定吃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