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安氏那一环没有出纰漏,其他的地方,估计也容易留下痕迹。
比如那个黑三。
比如董大夫。
再比如杏花、宫花等一众丫鬟!
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计划,若是能成功,那才是运气爆棚。
可走仕途,能只靠运气吗?
不能!
沈重思绪繁杂,再也不敢自持聪明就小瞧天底下的人。
特别是,紧接着发生的一件事,更让沈重清醒得认识到自己的“单纯”。
剿灭山贼的事,过去不到十天,知府后衙就传出了一则流言。
杨知府的某个侄女,不知怎的就得了一种重病。
医石无效,最后还是一位得道高僧给了批示:先天不足、命里犯煞,需要一位生辰、属相相合,且气运如鸿的人冲喜!
而经过高僧一番掐算,发现府城就有一位符合条件的郎君。
不是别人,恰是今年的新科解元。
杨知府闻言,当场训斥“荒谬”,若不是顾及高僧德高望重,杨知府早就命人把他赶出去。
但杨夫人却信了,她悄悄找上了沈家,不但说服了牛氏,还跑去安妮面前哀求——
“我也知道娘子为难,且这事着实荒唐。可瑟儿那孩子病得只剩下一口气了,她父母放心我们,这才把孩子交给我们。”
“好好的孩子跟我们来了任上,还不到三年的功夫,就、就得了不治之症,我、我和我家大人可怎么跟人家家里交待?”
“娘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瑟儿不会抢占你正妻的位子,她就给沈解元做个妾,好歹占个名分,给她去去煞,保她一命!”
“你放心,我们杨家虽然势大,却也不会以势压人。娘子若是肯给我们瑟儿一条生路,我们杨家也定会给娘子补偿!”
“听说令兄在衙门当差?哎呀,都是自家人,安大郎只当个捕快也太委屈了,索性直接提拔为捕头。将来再有好的空缺,依然先照顾‘自家人’!”
杨夫人很懂得“谈判”的技巧,人家又是哭求又是威胁又是利诱的,给“安氏”做足了脸。
且人家的要求虽然荒诞,可出发点是为了救人啊,就算传出去,外人也会说杨夫人一句“慈爱”。
唉,为了一个侄女儿,人家堂堂知府妇人,朝廷有品级的诰命,却自降身价的跑去一个民妇面前哀求,除了慈爱之心,真的再也说不出别的。
没人会说杨家仗势欺人。
如果真的仗势欺人,就直接给沈家送人了。而不是好声好气的跟沈家商量。
杨夫人这般做派,安妮若是拒绝了,都显得她狠心,不肯救人一命。
所以,安妮只得答应。
沈重那边,除了满心敬佩,再也没有其他的想法——跟杨枫这样的老狐狸相比,他果然单纯得像张白纸啊。
至于他曾经的计划、筹谋,在杨枫面前,更是小孩子玩的过家家!
看看人家杨枫,如果直接把杨瑟嫁给沈重做妾,肯定要落人话柄、被人耻笑。
世人固然明白杨枫这是在投资沈重,可也会损了自家的名声。
杨家可是堂堂世家啊,旁支庶女也没有给个寻常举人做妾的道理。
但,杨枫这一番操作,就那么的完美。
既达成了目的,还保住了清誉,甚至还为自己和夫人赢得了慈爱的美名。
当然,也有老冬烘可能会指责杨枫此举不妥——为了家族名誉,别说病死一个女子了,就是让她主动自尽都使得。
但,这样的情况,都不用杨枫自己发声,就有读书人帮忙辩论“嫂溺,援之以手乎”。
虽然这个例子有些牵强,但道理都是相通的,那就是在人命面前,礼法、声誉什么的,都可以变通!
经此一事,杨枫不但是“铁面无私的法家先锋”,还是懂得“变通”的儒学大家。
消息传出去,连带着京兆杨氏的名声都好了一丢丢。
沈重看得叹为观止,心里更是佩服不已。
全程围观的沈雄也有种“事情还能这么做”的感觉,大开眼界啊!
感叹过后,沈雄又有些担心:杨家这般难对付,杨氏若是进了门,蠢笨的安氏是她的对手吗?
安氏如何,沈雄本来并不在意。可他现在已经选择站在安氏这一边,他和姐姐也需要安氏庇护,那最近几年间,安氏就不能被杨氏斗垮啊。
沈雄心里藏着事,表情便有些凝重的进了正房。
正房里,安妮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盯着沈宁学写大字。
经过那日的刺杀,安妮不但顺利“小产”、成为沈家的大恩人,还意外得到了沈宁的信任。
孩子的内心最是纯真、善良。
过去,安氏没少磋磨沈宁,沈宁对这个继母也是畏之如虎。
可亲眼看到危险降临的时候,继母却义无反顾的挡在自己身前,单纯的沈宁就被打动了。
或许,继母过去打她,真的是她哪里做的不好,而不是继母容不下她。
如果继母真的恨她,也不会舍身救她,对不对?
“好好练,我虽不识字,可自有识字的先生。”
安妮见沈宁有些走神,敲了敲桌子,没好气的训道,“过几日先生就来了,到时候,若让我发现你一直都没有好好学习,我怎么收拾你!”
若是换做平时,听到“收拾”二字,沈宁早就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求饶了。
但此刻,沈宁却硬是从继母凶巴巴的语气里听出了关切。
沈宁早慧,她知道,人读识字总没有坏处。
她的祖母就没少炫耀,若非亲爹聪明又会读,直到现在,他们沈家还苦哈哈的在外城讨生活,哪能像现在这样吃喝不愁、使奴唤婢?
而她又是个女孩子,这个时代,能让女孩子读的父母,必然是非常疼、且非常重视女儿的人。
继母,她嘴上说得凶,其实对她和弟弟是真心的。
这、这,似乎就是外人常说的“刀子嘴腐心”吧。
至于过去继母对她的狠厉,约、约莫还是她不够乖吧?
沈宁彻底忘记了曾经的伤痛,她不是健忘,而是作为儿女,她还是本能的渴望父母的亲情与关。
父母只要稍稍释放一些善意,就能换来孩子最纯粹的真心。
“母亲,我会好好练字的。”
沈宁乖乖的应了一声,正准备继续低头写字,眼角的余光就瞥到了弟弟。
“母亲,姐姐!”
沈雄小小一个人儿,似模似样的跟继母、姐姐打招呼。
“嗯,过来坐,等你姐姐写完这一张,咱们就开饭!”
安妮轻轻点了下头,淡淡的说了句。
沈宁听了这话,不敢再耽搁,赶忙捉着笔管,一笔一划的写着。
沈雄到姐姐似乎很依赖继母,全然忘了自己曾经受到的伤害,心里很是复杂。
一方面,他乐得见到这样的场景。
重生一世,沈雄只有两个心愿:第一,报仇雪恨;第二,守护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