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打量我不知道呢,你们就是看人下菜碟。觉得我不过是个不受宠的长公主,就敢肆意慢待。”
“我且告诉你们,我杨璀就算再不济,也是高祖的血脉,也是先帝的亲生女儿,更是当今的亲姐姐。”
安妮的声音并不十分高,但气势十足。
让太医院的一众人等看得都有些恍惚。
那啥,这、这还是那个柔柔弱弱,满口人人平等、善良美好的奇葩长公主吗?
他们怎么觉得,这位的气场,比京中最有皇家威仪的永平长公主还要足!
这气势,这姿态,绝对称得上一句“皇家贵女”啊。
“长公主误会了,微臣等断没有这个意思。”院正拼命的喊着冤枉。
他觉得自己是真冤枉啊,敷衍长公主府的请求,是下头那些不知轻重的太医所为,而他这院正,是真的不知情。
现在出了事,却要让他这个主官来背锅,他、他真是冤死了。
“我误会了?哼,事情就明晃晃的摆在那里,你们还敢说是误会?”
安妮手里轻轻甩着鞭子,傲然的站在一地狼藉中,冷冷的说道,“当我杨璀是傻子不成?”
室内终于安静下来,因为院正也不知道该什么说了。
“到底是哪个没眼的东西,竟敢惹怒咱们堂堂宜安长公主?”
就在这时,从外面响起一个中性的声音。
随着声音的响起,一个身着内侍服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模样,白面无须,身量不高,微微发胖,脸上总是带着和煦的笑容。
那模样,就像个无害的弥勒佛。
但他一出现,药房里的气氛更加紧张了。
“马总管,您来了。”
药房总管丢下安妮,颠颠的跑去扶来人,嘴里更是不住的恭维,“哎哟,怎么把您老都惊动了?”
“哟,是马总管啊,终于把您老给盼来了。怎么,皇弟也听说我的事了?”安妮斜睨了马总管一眼。
她在原主残存的意识里找到了很多记忆,所以一眼就认出来,这位笑得一脸和善的白胖子,不是别人,正是康平帝最信任的内侍马忠。
马忠是康平帝的贴身小太监,自他七八岁的时候,就跟在康平帝身边伺候。
主仆相处了二十多年,之间的感情,比一般的亲人还要亲厚。
马忠无父无母,是个没啥根基的贫寒百姓。但他却有个干爹,是先帝最信任的内侍总管。
当年先帝得了重病,人事不省,第一个赶到御前的皇子就是现在的康平帝。
事后有人在暗地里散布谣言,说是康平帝之所以能第一时间赶到,全都是因为前内侍总管的通风报信。
后来的遗诏,也被人诟病。
先帝重病在床,清醒的时间非常少,所以立遗诏的时候,大臣们都来不及赶到。
只有一个内侍总管守在榻前。
偏偏这内侍总管的干儿子是康平帝的心腹,于是便有人说,那份遗诏,是康平帝勾结前内侍总管一起伪造的,是矫诏!
因为这个,康平帝继位十多年,总有兄弟跳出来造他的反。
而且每次有人造反,都会把遗诏的事拿出来做“罪证”。
且不说当时的情况到底如何,但有一件事却很明确,那就是马忠在康平帝夺嫡成功这件事上,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康平帝即位后,对马忠的种种倚重和提拔,也间接证明了众人的猜测。
马忠,是康平帝最信任的人,也是这皇宫内院最有实权的一个人。
有的时候,皇后都比不上这位太监头子有体面!
说句不怕逾矩的话,马忠在皇宫绝对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以他的地位,根本无需将一个不受宠的长公主看在眼里。
不过,马忠精明,自不会在人前落人话柄。
哪怕心里很不满安妮这高高在上的姿态,他还是弓着腰,恭敬的对安妮行了一礼,“奴婢见过宜安长公主。惊闻有人纵马闯宫,圣人很是气恼,细问之下竟是长公主所为,圣人便担心长公主是否受了委屈,竟逼得您忘了规矩和体统,所以特意遣奴婢过来问问。”
马忠说得恭敬,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亲,您纵马闯宫门的事,圣人已经知道了,圣人很生气,如果您没有正当的理由,后果将会很严重哟……
康平帝刚下了早朝,便听闻有人纵马闯宫,立时大怒。
但当他知道是谁这般大胆后,又有些不可置信。
他那个只知道情爱的糟心姐姐,居然骑马闯了宫门,还、还直接砸了太医院?!
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提醒他,康平帝都想抬头去看看外面的日头!
他皇姐杨璀是谁?
那可是让英明神武的先帝都头疼不已的人物,更是让皇室丢脸二十多年的神奇存在。
这样的人,说她为了驸马而变得不像个公主,闹出许多笑话,康平帝都相信。
纵马,还闯宫,这两件事,换成任何一个长公主来做,康平帝都觉得没问题。
要知道,优秀如永平长公主,偶尔也会做点儿逾矩的事。
比如,亲自赶着马车在朱雀大街的御道上驰骋,或是带着朝廷明令不许去东西二市的重臣余敬去逛东市。
这样的事,细究起来,都是逾矩、需要被申斥的。
但长公主就是长公主,偶尔张扬放纵一回,就是最严苛的御史也不会真的挽袖子写奏折喷人。
而自登基后,一直标榜友爱手足的明君康平帝,更是不会为了这些小事儿就苛责自己的亲姐妹。
说实话,只要那些长公主们不掺和造反、夺嫡的事,平日里张狂一些,有个小小的违法乱纪,康平帝都能忍受。
他甚至有些喜欢这样的姐妹,毕竟只有姐妹们犯了错,才能有机会让他表现宽容大度友爱。
但,康平帝可以纵容姐妹们偶尔的放肆,却是在看不过杨璀做出来的奇葩事。
明明都是闹腾,别的长公主嚣张跋扈、蛮不讲理,但却有着皇家不可侵犯的威仪。
而杨璀呢……唉,每每看到她哭哭啼啼、柔柔弱弱的模样,康平帝就恨不得自戳双目!
可就是这么一个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亮出公主身份,却只顾着哭泣、自怨自艾的糟心姐姐,居然敢纵马闯宫?
乍闻消息的那一刻,康平帝根本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更令他吃惊的事还在后面——
“我知道我这次犯了宫规,可我不后悔!”
“我宁肯被圣人责罚,也不想被那些腌臜小人羞辱。”
“我是堂堂的长公主,高祖血脉、先帝爱女,就算再不济,也不能被人这般轻贱。”
“他们敢敷衍我,我就敢砸了他们的饭碗。就算拼着被圣人厌弃,我也要维护我身为长公主的尊严!”
“圣人……”
做了十来年的皇帝,康平帝也算见多识广,早就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别说一个小小的闯宫事件了,就是听闻胡人犯边、地震洪水之类的大事,他也能做到不惊不慌。
可眼前这一幕,实在让他大大的吃了一惊。
咕咚!康平帝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吐沫,看看愤慨激昂的“杨璀”,又抬眼去看看外面的日头。
话说,一切都正常啊,日头既没有从西边升起来,也没有打从东边落下去,他的皇姐怎么就似变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