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在公主府威信很高,但她是个聪明人,心里还记着自己的身份。
她没有直接进门,而是规矩的站在廊庑下,等候长公主的传唤。
按理说,她是太妃派来办事的,算得上是“钦差大臣”,长公主虽然身份贵重,可她到底是太妃的女儿。
对于自家母亲身边的贴身婢女,她都要高看几眼。
比如此刻,赵嬷嬷要回宫复命了,长公主应该亲自见见她,并且说一些客套的话。
就算是曾经的杨璀,那般奇葩,却也会追着赵嬷嬷询问太妃的情况,并且认真的拜托赵嬷嬷好好照顾太妃。
呃,还是那句话,人家杨璀可是善良美好的小仙女哩。
就算太妃不是她亲娘,她也会真心实意的关切几句。
但,让赵嬷嬷意外的是,安妮听到下人的回禀,居然没有让她进去回话,只是一句“知道了”就把人打发了。
难道长公主生气了?
在宫里待得久了,想得难免就会多。
不能说心思九曲十八弯吧,但该注意、该谨慎的地方,赵嬷嬷都不敢忽略。
赵嬷嬷面色如常,心里却开始计较起来。
被小丫鬟恭送着走出公主府的时候,赵嬷嬷不着痕迹的询问着。
当她得知,“长公主”刚刚提拔了一个姓常的老宫女,并且让常妈妈越过徐嬷嬷,成为公主府第一管事妈妈的时候,赵嬷嬷的眸光闪烁了一下。
赵嬷嬷继续顺着常妈妈这个话题往下追问,很快就从小丫鬟口中得知,“公主府人员冗杂,尸位素餐,殿下便命常妈妈整顿。听说,常妈妈正在按着花名册选人,没有挑选上的,就要被重新送回内廷司,或是遣散出府。”
人员冗杂?
还尸位素餐?
事情没这么简单吧?
赵嬷嬷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眼她不知来了多少次的公主府。
明明亭台楼阁还是那个熟悉的模样,可、可她总觉得莫名的陌生。
赵嬷嬷满怀心事,一路回到了宫里,来到徐太妃面前复命。
赵嬷嬷事无巨细的将昨晚到今晨发生的事,全都禀明了徐太妃。
甚至连今晨安妮没有见她,并提拔了一个新管事妈妈,还让管事妈妈大肆清理公主府的事,一并回禀清楚。
徐太妃靠在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串念珠,她微眯着眼睛,仿佛没有认真在听。
但等赵嬷嬷说完,徐太妃轻笑一声,“‘她’倒是个气性大的!”
赵嬷嬷经过这一路,也将事情想明白了。
听到徐太妃的话,她微胖的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都怪奴婢,急着办事情,却忘了自己的身份。殿下会生气,也在情理之中。”
她一个奴婢,却在公主府指手画脚,虽然有太妃的命令,但也有逾矩的嫌疑。
真若计较起来,赵嬷嬷也确实有错。
“知道就好,以后行事注意些。”
徐太妃和赵嬷嬷感情好,也就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气话,她轻声道,“你去了这一日,也仔细观察了她,你觉得,她到底如何?”
赵嬷嬷沉吟片刻,方缓缓说道,“奴婢觉得,‘殿下’被镇魇了,还撞了头,性子果然大变。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经此一劫,‘殿下’倒是变得雷厉风行、杀伐决断起来,观她的行事风格,竟丝毫不损皇家威仪!”
也就是说,赵嬷嬷认为,现在的长公主,可比过去的长公主更像个公主。
能力如何暂且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人家定不会像过去那般丢人现眼!
闻言,徐太妃的眸光亮了一下,轻轻捻着手里的佛珠,轻轻念了句佛,“阿弥陀佛!”
佛祖终于显灵了,好歹给了她一个“正常”的闺女。
赵嬷嬷却有一丝不忍,犹豫好久,才迟疑的说,“娘娘,殿下那儿,咱就真的不管了!”
任由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霸占自家公主的身体?
他们家公主行事确实荒诞,也让太妃和他们这些下人受了不少连累,可不管怎么说,那都是自家的孩子啊。
自家的孩子再不好,也、也不能这般任人欺侮!
“怎么会不管?”
徐太妃表情却显得有些冷漠,她将念珠套回手腕上,抬手抚了抚鬓发,“眼看我都是快五十的人了,五十知天命啊,历朝历代的深宫里就没有几个太长寿的人。我能再活个十几二十年,就已经是佛祖庇护——”
她的前半生,富贵过、得意过,但也憋屈过。
剩下的岁月里,徐太妃只想好好的享受。
偏偏有个糟心女儿,让她想颐养天年都不行。
现在女儿换人做了,虽然她还没有亲眼见到“她”,但徐太妃觉得,不会再有人比自家女儿更让人头疼。
当然了,若说徐太妃对自己的女儿一点都不在意,那也不可能。
她眸光微冷,轻声道,“我与璀儿母女情深,我若走了,定放心不下她。所以,待我百年之后,就让‘她’陪我一起走吧!”
让那孤魂野鬼多享受二三十年的富贵,她徐太妃也算是宅心仁厚了。
徐太妃觉得自己真的很善良、很慈爱了。
赵嬷嬷精神一凛,太妃这意思——
不过,细细一想赵嬷嬷就又理解了,是啊,太妃之所以容忍“她”,还主动帮“她”善后、找借口,为的就是有个舒适的后半生。
但长公主到底是太妃唯一的女儿,她又如何不心疼?
不管那孤魂野鬼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可她占据长公主的身体是事实,也直接造成了长公主的“死”。
待太妃百年,把“她”带走,也算是为长公主报了仇……
徐太妃之所以轻飘飘的说出“把她一起带走”的话,一来是自信,二来也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不是她轻敌,实在是“她”的表现,或许比杨璀强一些,但也绝不是什么厉害人物。
比如梅姨娘这件事。
妾侍不好了,直接找个名下的庄子,远远的把人送过去也就是了。
远离京城,人又落在自己的地盘上,还不是想怎么整治就怎么整治?
什么气不能出?什么仇不能报?!
过个一两年,待这件事的风头过去了,再把人“病逝”了,事情也就圆满完结。
这般,刘家和梅家都不敢说什么,杨璀这个长公主也不必被人非议。
就算恨毒了梅姨娘,不想浪费时间,那也可以关上门,随便找个类似偷盗、大不敬的罪名,堵上嘴,直接把人打死。
然后等天色晚了,悄悄命人从角门抬出去也就是了。
刘家和梅家可能会有意见,但只要拿出“罪证”,并以权势威吓、利诱,事情也能慢慢平息,根本不会惊动外人。
“她”倒好,竟直接让梅姨娘和刘婷在公主府门口跪着。出气是出气了,可也会惹来麻烦。
是,梅姨娘确实是卑贱的妾,但人家也是好人家的女儿,算得上一个“贵妾”。
梅家确实败落了,可也有几个读书做官的后辈,并不是毫无根基的平头百姓。
更不用说刘婷还是侯府正儿八经的小姐,堂堂侯府世子的女儿。
庶女也是女儿啊,怎么能像个奴婢一般被人轻侮?!
“她”这般,绝对是把刘家、梅家的脸面一起撕下来往脚底下踩,刘家、梅家为了不被人耻笑,也要咬牙跟公主府杠上。
京中还有那么多吃饱撑着没事儿干的御史,国家大事他们不管,却整天盯着王爷、公主的那点儿家事,动不动就要参上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