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简陋,虽然坑坑洼洼看上去不如人眼,但却是穷人的安乐窝,所以他们唤做安乐城。
破烂的楼宇不曾有人来修葺,泥泞的道路不曾有人来填补。这里是京城中的一片真空,权贵从不涉足,官僚从来不管。
京城的运转,也需要一些廉价的劳力。譬如那挑屎抬粪的勾当,就是由安乐城中的百姓所为。所以,安乐城成了一个默认的存在。
一片繁华中的突兀存在。
地方虽然狭小,但却是拥挤非常,一栋破木楼里,甚至有可能住着个家庭。
“大人,不绕路?”
已在安乐城街前,一街之隔,恍若隔世,一遍是繁华,一边是穷困。
李图着了新官服,走那安乐城的泥泞路,总有些不妥。
“我受职京兆尹,这,也是京城的一部分。”
李图淡然迈步,走进安乐城中。
多年来,第一个走进安乐城的朝廷大元。与外界的繁荣不同,这里拥挤而狭窄,偶尔见到旧旧的墙角下,有一两个衣不蔽体的老人在卖糖水,路过的顽童脸上脏兮兮的在泥路上打闹,一栋木楼里传来三四家夫妻
争吵的声音……
前面一栋稍好的白房子,两个衣着稍微光鲜点的少女麻木地站在门边,打量着来往的男人们,等待着廉价的交易。看到李图她们眼中闪过一抹惊光,但随即复归冷漠。
李图心生恻然,繁华都市,谁曾顾这些人一眼?
李图走到白房子的面前,忽然朝一个站着的少女开口,道:“你多大了?”
“十六岁。”少女面无表情地回答。
“嗯。”
李图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
这是一座城,有无数的苦命人。李图心中有恻隐,但也知道,此刻的自己无法救他们。
约摸半个时辰后,却听到稀散的敲锣的声音,一顶小花轿,从一个破楼前起身,两个鼓手有气无力地吹着。
“大张有福气!女儿嫁给了城北王家!”
一个男子从纸窗户里伸出头。
“福气?是做小!”妇人的声音传来。
“做小有什么不好?有宽敞住处。”
男子不以为然。
“是给王家管家的麻风病儿子做小,从咱们安乐城抬去的新娘,已经有三个,全部死了。这是第四个。”
男子突然不说话了。
整条街都默送大张的女儿出嫁,两个鼓手的唢呐声就像在号丧。
“姐姐、姐姐……我要姐姐!”
破楼之中,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却跑了出来,他哭着喊着,追着花轿跑,他脚上没有穿鞋,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
“云儿,快回来,不许追了,不许追了。”
破楼中一对夫妻追了出来,他们身上的衣服,也是一样的简陋。
忽然,那小男孩脚下一滑,就要重重地朝着前面一块尖尖的石头撞了上去,夫妻二人吓得大惊失色。
就在此时,李图一步跃出,已然落在小男孩的身后,一把拎住他的肩膀,小男孩顿时一停。
“云儿,云儿!”
妇人急忙跑了上来,一把将男孩抱进怀里,十分心疼。
“娘亲娘亲,我要姐姐,我要姐姐……”
小男孩还是撅着头要往前面跑,哭喊着。妇人眼里也是忍不住流下泪来,却一把抹掉了,朝李图看了一眼,眼中吃惊这种穷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物来,不敢怠慢,急忙千恩万谢道“多谢这位老爷救命,多谢老
爷救命!”
李图道“不用谢。大嫂,你是外地人?怎么跑到京城来受罪?”
他颇为不解。
很多人都想住在京城,但是京城始终是有限的,永远有人打破了脑袋想往里面钻,那就一定有人只能成为底层。
这是一种无奈的现实。
但是,沦落到卖儿卖女的地步,又何必呢?
但是这妇人却是脸上闪过羞愧,道“老爷,我们不是外地人,我们从祖上,就是京城人。”
李图颇为意外,道“那为何连房子也没有,反而沦落到安乐城?”“哎,还不是我家当家的,他害了急病,没办法,只能去借了谢家大族的债,八当十,借了八十两,却按照一百两来算。月利一两,病是好了,但却欠下了泼天债务,没法
子,被谢家收走了祖产,就只能沦落到这一步了。”
说起辛酸往事,夫人眼泪更是止不住。后面的男人听了这话,更是唉声叹气,道“老爷,除了大族,小户人家没活路啊。人家有的是手段整治你,巧取豪夺,这安乐城,谁不是一样的被大族夺了祖产,才沦落到这一步?卖儿卖女还能勉强过活,没有儿
女的,早就被丢到城外乱葬岗。”
李图闻言,心中瞬间一凛。若是从外地进京,住在这安乐城,也在情理之中。可这却是人祸。
“封建王朝,土地兼并。”
李图喃喃。
这几乎是没一个王朝都会出现的通病。大族、权贵,有着太多的方法,来侵吞百姓土地。
“老爷,请您到家里坐坐?”
男人忐忑地开口,他是出于客套,家徒四壁,自然羞于见客。
“不了,还有事。惭恩,走吧。”
李图平静地开口,随即离开,李惭恩心情沉重。
走出安乐城,便是城北。
城北繁华如故,到处都是豪族的建筑群,鳞次栉比,金碧辉煌,天子脚下,当真富庶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