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寒假里大多有着规定,降雪则立即返校参加扫除。今天凌晨下了一层雪,李昕兴冲冲回学校参加劳动时,在路边玩耍挖坑挖到了刚才被老师摔在地上的树根。
市里的绿化程度还算可以,在大批商业住宅兴起后,一些路边的树木也被砍伐。不过大多砍的不彻底,土里多多少少留着一些树根。大概李昕碰上的就是这种。
可是小孩子并不懂得这些,李昕看着那根长满须子的木头玩意,天真的以为自己挖出了一棵大人参。小家伙心思还不错,想把这东西完整的挖出来送给老师。于是在同学都扫除结束返回教室后,他偷偷的留在原地继续挖着。人小力气小,为了一根被误看成人参的树根,李昕花去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而老师也同样找了他一上午。
挖“人参”的时候李昕被木头戳破了手,但他的固执不比李桐逊色,竟然一直坚持了下来。当他捧着人参跑回学校时,自己的班主任和其他老师正急的坐立不安。李昕开心的把人参送到老师手里,换来的却是一顿批评。
“小哥们,这是树根,你连这玩意都不认识?”鸡头听完哈哈笑了起来。
我立即推开了鸡头,“你先去旁边的洗脸盆把手洗了,别感染发炎,回头我带你去医院打针。”
二郎点点头,随后开导说:“就算挖,你也用不着给老师挖。你把这个送给你爸,你爸就算生气也不能骂你。”
李昕刚挪动的脚突然停了下来,扑到我腿上哇哇继续哭着。于是又是修鬼出场,又问出了一些让我叹气的事。
与我们不同,李昕班上的同学大多不喜欢跟他在一起玩。原因很简单,市里每个知道李昕父亲的人,都说他是黑社会。九岁的小孩子们还没愚蠢到去崇拜黑社会,包括老师在内,没有谁愿意真的与李昕在一起玩闹。
“我以前听汪洋说过,好像要给他转到私立学校去,不知道怎么没转。”修鬼摊手说。
“操,那破地方好孩子也呆坏了。当初我爸开辆马自达去参加家长会,回头都没人愿意跟我说话。”二郎嘲笑说。
“那也比在这强。”我接口说,随后低头问李昕:“你想把这人参给老师,让他以后带同学跟你玩?”
李昕用力的点着头,点到我彻底失去了力气。
走到窗边我掏出了烟,想了想,又把烟揣回了兜里。我不想李昕的老师回来后看到我这种模样,也许那会使他更讨厌这个孩子。换个角度说,讨厌我们这些人,讨厌李昕的家庭,说明这个老师还是个不错的人。这种矛盾让我觉得透不过气。我已经过了那种口口声声不需要别人赞同,只要自己快乐的年纪,而且我也没有从容淡薄别人眼光的阅历,所以我只能摇头。
“鸡头,你把人参包起来。”我长长吐了口气,走回去拉着李昕说:“别人说他是树根,哥哥我就说它是人参。没事,别人不要的话,你就把它送给我们,我们乐意要。”
李昕立即扬起了笑,但门口传来的老师的话却打消了这一切,“这孩子就是让你这么给耽误了。错了就是错了,你还想让他再给我挖一根树根回来?”
老K几步走到老师面前,我连忙冲过去拉住了他,冲老师点头笑,“今天多谢你了,李昕我送回家去,你也去医院瞧瞧,别挨场病过年。这次来是空手来,下次给你送点水果,你也别客气。”
老师还是个不错的人,立即挥手搪塞了一番。走回自己办公桌时,他顺脚想踢开树根,但老K死鱼一样翻起的白眼让他收回了腿,这让我失去了真给他送个果篮表示感谢的想法。
把小家伙送去医院时,我被大夫骂了一通。有根不算短的木刺扎进了他的手里,处理晚的话确实会有麻烦。在没办法打麻药的情况下,我和二郎用力架住小家伙,让医生用镊子扒开了他掌心的肉,从里面夹出了那根被染透红色的“人参”刺。
那时候,我有种错觉。我觉得我的所有就像那根刺。我把它当成人参一样宝贵,也想把它送给别人分享,可是,它终究只是烂树根。这种错觉让我很烦躁,在医生准备把刺丢进垃圾箱的时候,我抢过来吞进了嘴里。
“大的人参你送给你姐姐和你爸爸妈妈,这根小的哥哥我吃。”我对李昕说,惹来医生十分不解的摇头。
让我感到安慰的是,鸡头竟然主动从那根被他洗干净的树根上拔下了一根须子放进嘴里,边嚼边说:“***的,还是根高丽参,有嚼头。你们不试试?”
李昕立即忘掉了刚才小手术的痛,昂头不敢置信的看着鸡头。二郎随后动手拔了几根,修鬼、老K也都照样做了。
每个嚼过人参的哥们都会夸小家伙几句,夸他有眼光,夸自己有福气。老K也忘了那句“狗卵子永远成不了四喜丸子”,边嚼边咽口水,惹的小家伙也想立即吃一块自己的杰作。担心他吃坏了肚子,老K揪掉了所有的须子**的塞进了鸡头的嘴里。鸡头哭丧着脸偏要装出开心的操行,透过医务室的玻璃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我第一次觉得他那么像样。
我用指头封住嘴,暗示医生不要笑出声。我想他不会理解我们,虽然我们同样在笑,但我们只是陪着李昕笑,心里早被那根刺扎出了真正的血。不过,我们毕竟是男人,哪怕是一种不被接纳的树根,我们也不会计较它的价值,只要它是真的,就已足够。
“去吃烤肉?”李桐斜眼问。
我点点头,“中。”
“好,去喝酒。”李桐斩钉截铁的说。
虽然话里没给我留面子,不过李桐还是让司机开到了一家日本料理。“你吃你的,我喝我的。”李桐皱眉说:“这的酒可以温吧?别罗嗦我胃喝坏了。”
心里嘀咕着应该把鸡头带来结账,我耸肩替她拉开了日式隔断门。
摇晃着小酒壶,李桐开口就点了四手。在菜没上来之前,李桐直接问:“你老实说,我这条件的女孩,能不能找到对象?”
虽然李桐是个直率的女孩,但我还是不敢在这种问题上开玩笑。想了一会,我没有询问她在学校是否碰上了不上道敢招惹她的男生,安慰她说:“两个人是因为对方的优点才开始,但肯定不是因为对方的优点才继续在一起。”
李桐趴在桌子上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忽然感觉自己有些过,在她的要求下才继续说:“谁身上都有毛病,能接受这些毛病的才能在一起。”
李桐嘻嘻笑起来,“你的意思是,就算我再好,也不能保证和我以后喜欢的人在一起?”
我点头,但不愿把话说的太透,这些都是以往的故事教给我的道理。我不是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对人不错,长相不错,钱包也总能走运留下几张票子,可是这些都不能保证我有安静长久的生活。认识和接受,就像情人与爱人,一旦绑上时间,需要验证的那些玩意都是我没有拥有,也不会拥有的。不仅是我,所有人都是这样。天长地久、海枯石烂,说穿了就是努力包容另一方,至于结果,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反过来讲也一样,就我这副倒霉德行的,我以后也能钓到个好姑娘。”我取笑说,“每个萝卜都有一个坑,你急啥?这话你别跟汪洋提,他要是知道我圈拢你不学习谈朋友,我以后连影都都没个混了。”
“我是萝卜?”李桐笑着掐上我的腰,“等迪吧装修完,我让你过去。”李桐安慰说。
我急忙摇头拒绝,进不进得了门和用不用我是两回事,我宁愿汪洋让我守在门口,也不会听从李桐的话在里面人模狗样的耍派头。
一直喝到下半夜,两个人、四手酒。不过小日本的玩意并不如名字那么漂亮,四手喝下去以后,我已经感觉到天旋地转。
“再温一手。”李桐再次喊出声时,我顾不上颜面主动把账结掉。她最大的优点可能就是懂得拿我的痛苦安慰自己的心情,那四手清酒全灌进我的胃,换来的终于是她清亮和一点点开心的眼睛。